你的哭泣，我的眼淚

紫顏煙雪

那一天，他含著淚離開，來不及看她一眼。

那一年，她只聽一聽他的聲音，便已淚如雨下。

那一次，分別沒有再見，成為他在時光里打磨自己最好的眷戀，重逢只為她。

1.

城市的天空，一面昏沉，一面亮堂。

一走出地鐵口，盧輝便癱了似地坐在地上，沮喪的神情像是要失去了一切。累，真的太累，盧輝的腦海里，還不斷地浮現(xiàn)著剛剛下地鐵的一幕：走到地鐵門口，突然被一群瘋了似的人給活生生地擠了回去，又被地鐵遠遠地帶離很多站。時光，消磨在錯誤的行程里。

今天是第一次，一想到以后的每天，都將在這樣的場景里度過，盧輝便不住地搖頭，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三月，冬日未去春日未來的光景里，盧輝第一次感到沮喪，深深地沮喪。夜幕降臨的街角，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2.

“你好，盧輝，我是……”

后來，還說了些什么，盧輝已說不出，可他知道，他是不愿意掛掉電話的。那頭，是一個姑娘，叫丁檸。盧輝不認得丁檸是誰，他只記得，他和丁檸在3月15日有一個約定。他和她，兩個陌生人在狂歡的人群里的約定。

丁檸的聲音像是婉轉(zhuǎn)曲折的琴音，時而飄忽不定，又婉轉(zhuǎn)流連，似乎能滲透進毛孔，流進人的心里。盧輝只是這樣想著，便傻傻地笑了，一個聲音里收獲的純粹。

月亮照亮這個孤單的城市，盧輝還在路上走著，歡樂地獨行著。

3.

從門口領(lǐng)完名牌，盧輝徑直進了大廳。大廳的中央，擺滿椅子，人們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連說話都調(diào)高了分貝，仿佛怕別人不知道他與談話者認識。盧輝一臉無奈地搖搖頭，順勢靠在一旁的墻壁。一切，都如他所預(yù)料的，他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這樣的場合，本不適合他。

“現(xiàn)在，請大家迅速找一個位置坐下……”

主持人的話音剛落，原本哄鬧散亂的大廳，瞬息如同一個靜默的教堂。盧輝只好向最后一排的空位走過去，不愿選擇的人最后都會被別人選擇吧？

主持人繼續(xù)講著，盧輝卻沒一點心思聽，就在剛剛，他不小心看到身旁的女孩銘牌上寫著——丁檸。原本一切的不快，仿佛都有了釋懷的理由。盧輝咬咬嘴唇，心想著要怎樣給身旁的女孩打招呼，才不會唐突而冒昧。

盧輝漲紅了臉，右手拿著銘牌，左手輕輕地觸碰下丁檸的肩膀，連目光都不敢向一旁看，只是低著頭急急地說，你好，我是盧輝。半晌，沒有一絲的反響，盧輝這才注意到，女孩根本沒注意到他。盧輝深吸了一口氣，別過頭，又轉(zhuǎn)了回去，兩個人的目光硬生生地撞在一起。

你好，我是丁檸。丁檸笑靨如花地看著盧輝。

你好，我是……盧輝緊張地連話都說不出，把名牌給丁檸看，然后又看著丁檸的眼睛。

是你？

是我。

盧輝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回答丁檸，但那一刻，他們之間仿佛穿越過千千萬萬人，有了屬于自己的默契與界限。

4.

盧輝，丁檸，這兩個名字，從素未謀面開始，到一相見，仿佛，就被一種叫作緣分的東西綁在一起。主持人說，現(xiàn)在，有請大家為自己找一位搭檔，然后，面對面的坐著。

聽完，盧輝只是微微地一側(cè)身，便看見丁檸那張精致如畫的臉龐，丁檸同他做著相同的動作。然后，又同時地望向身旁面面相覷的人們，都笑了，像是為自己，也似乎是為旁人，而內(nèi)心里的獨白，只有自己聽得見。

盧輝離開丁檸，是在三天后，而丁檸離開這座城市，也是在三天后。

活動結(jié)束的那個下午，丁檸和其他義工一起，站成兩行，圍出一條歡送的路來，送別著這些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學生們，也包括盧輝。盧輝走到她的面前的時候，丁檸看得出來盧輝憋著一個尷尬的笑，看自己的眼睛里含著悲戚。

丁檸伸出手掌，想要如很多個已從自己面前走過的學生一般告別著盧輝，但，兩個人的手在要觸碰的剎那，都停了下來，盧輝的嘴唇蠕動，慌亂地跑遠了。盧輝說了什么，丁檸沒有聽清，她只是在心底默念著：盧輝，加油！

5.

當，一份深囚在心底的情愫走遠后，誰還會記得誰呢？

走進機場大廳的時候，突然，丁檸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盧輝，她沒想到她只是在無意間講起過她離開的航班，他卻小心地記下了。而，就在她送別他的時候，他也沒說過他要來送別她離開這個城市。

盧輝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取登機牌，又任由她帶著自己去吃機場難吃的晚餐，可一切只因為有了她，便多了些甜蜜的味道。丁檸的心有些慌亂，她不知道要對眼前這個沉默內(nèi)斂的孩子說些什么，有什么要說的呢？她是一個大他九歲的單親媽媽，這些，她知道，他也知道。

回去吧！有空呀，到北京，看我！

丁檸說完，用手捂住鼻子，轉(zhuǎn)身跑過了安檢。眼淚，終于在走出盧輝視線里的那一刻起，便忍不住地落了下來。丁檸從沒想過，她會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遇見一個人，讓她如此心慌意亂，而他做的，僅僅只是站在她的面前。而他們，牽手走過的時光，不過只是三天。

夜空，寂寥，而安然。

走下飛機的一刻，丁檸的手機“嘟”的響了。盧輝說，若惜別，必重逢。

她沒有回他，只是突然想起，他為她送別，卻連一句送別的話都沒有。他只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用倔強的身姿與不屈告訴她，他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哪怕，他現(xiàn)在，還不能撐起她的天空。

望向南方，夜空一片茫然，丁檸突然笑了。

6.

丁檸走了，不，是回去了，回去了她來的地方。

那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盧輝都有些心神不寧。他的心思，仿佛還停留在遇見丁檸的時光里，三天，卻給了他三生三世的回憶。

盧輝還記得，丁檸第一次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冰冷的，刺骨的寒;他還念起，兩個人四目相對，他急促的心跳;他還夢到，他抱著她，埋頭痛苦地情形，第一次感嘆時光無情。他說，隔了很多年，又一次知道眼淚的味道，是甜的，因為她。

那天，盧輝偶然翻到一張相片，相片里的他，站在舞臺的中央，手里握著麥克風，一臉淡然。他說，謝謝你，讓我遇見你。他怎么會忘呢？那是活動要結(jié)束的時候，也是最后一次有機會站上舞臺訴說心聲的時候，盧輝鼓足了勇氣，站進了發(fā)言人群的隊伍，是最后一個。

等盧輝剛剛找好屬于自己的位置，丁檸的短訊也恍地闖了進來，丁檸說，你呀，從來都不肯在人前肯定自己，希望有一天，你也可以，真正的面對自己。

望了望四周，盧輝沒有發(fā)現(xiàn)丁檸的身影，不由地有些失望。

望著臺上的盧輝，丁檸沒有想到的是，她所期盼的，竟這般快的成了真，而這份于他人的期盼，竟成了自己最厚重的禮。

謝謝你，讓我遇見你。

于千千萬萬人之中，我的眼里只有你。盧輝望著臺下，那時候，丁檸也正望著他。他不知道地是，她也在心底里，對他說了相同的話。

7.

再見丁檸，是在北京，如丁檸所說的那樣，有空呀，到北京，看我。

只是，這一空，就是三年。再相見，只是憑著曾經(jīng)留給彼此的那一串簡陋數(shù)字的牽連，還好，數(shù)字背后的她還在，數(shù)字背后的我沒走。

盧輝去了丁檸住的地方，她不在。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公園的草地上，陪著自己的孩子踢皮球，跌跌撞撞地熬著幸福時光。她看見他的時候，仿佛掩埋了自己所有的情緒，只如同老朋友一般，遠遠地向他揮手，你來了？她沒了長發(fā)，卻還是年輕的模樣。

盧輝怔了一下，我來了？你在等嗎？

他走向她，突然，一張像極了她的純真臉龐望著他說，大哥哥，陪我玩皮球好嗎？

他看她，她向他點頭。

你一腳，我一腳，左滾，右跑，兩個成年人數(shù)年前的約定，接濟著一個孩子的童年。

盧輝從沒想過，他再見丁檸時，丁檸會是那樣過著的時光，只是，只一次，他就再也舍不得她，舍不得那樣的時光。他沒有告訴丁檸，放棄出國的機會，一心要來北京，只因為這里有一個她。他甚至都沒想過，這之前，他們只遇見三天，三天，連認識一個人都還來不及。可一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告別三年，三年，要忘記多少事都可能。

他走的時候，像多年前她對他說“你呀，有空了，到北京，看我”一般說了一句“我呀，有空了，會常來看你”。丁檸沒答話，有些承諾，歲月早已兌現(xiàn)。

8.

漸漸地，盧輝跟丁檸愈來愈熟絡(luò)，跟孩子也愈來愈親昵。

頤和園，八達嶺長城，香山公園，明十三陵……那些所有在北京被人叫得出名字的地方，盧輝都帶著丁檸和孩子走了一遍，是懷念，也是追求。一程又一程里，盧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站在丁檸身后沉默不言的男孩，他已經(jīng)長成一位可以守護在丁檸面前的男子漢。

站在國子監(jiān)的殿門前，丁檸說，我曾經(jīng)，一度不知道要如何帶著孩子，去看這些記憶的碎片，怕別人說，也怕孩子問。還好，你來了。

我來了？仿佛，盧輝每一次聽丁檸說這三個字，都是一種別樣的滋味。

叔叔，叔叔，你看媽媽都哭了。

叔叔？盧輝愣住了，驚喜、哀傷，又不知所措。也許，他等這一聲“叔叔”，已經(jīng)等了太久太久的時間。哪怕，只是在一個孩子眼中，他也長成他可以依賴的模樣。

丁檸說，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隔了很多年，我讓你又一次知道了眼淚的味道，是甜的，只因為我。現(xiàn)在，我終于相信你說的，眼淚，是甜的，只因為你。盧輝沒有說話，他握緊她的手，冰冷的，溫暖了歲月。

那一夜，盧輝的朋友圈瘋傳著一張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正輕輕地為女人擦眼淚，可男人的眼淚，還正在一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