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韻的詩

王明韻

望星空

我在河北興隆縣

上莊山村的夜空里

發現了很多星星，請原諒

我用了“發現”這個詞

在都市看星星

已是很久遠的事了

我甚至忘記了，星星

是和夜空連在一起的

現在，它們擁擠著

岀現在我的頭頂

那么多那么多

我數著：勺子星，把子星

天河岸邊的牽牛星……

我數著，一遍遍數著

喚回我的童年一起數

數了一百遍

也沒數過來

夜深，風遠

星光更加高古、自由

我衣著單薄，竟舍不得

轉身去山寨取毛衣的時間

任涼意穿越肉身，穿透骨髓

在血脈中蕩漾

這樣的夜晚

一個人，像一頭獸

和大山在一起

和寂靜在一起

感冒了，就深呼吸

發燒了，就允許一滴露水

撫摸額頭。一切疾病

都將在自然的避難所里

得到救治和救贖

多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

在寂靜中踮起腳尖

貝爾湖

我赤著腳

華樺、趙玫赤著腳

我們，男人、女人

都卷起褲腿

在貝爾湖畔撿拾瑪瑙

瑪瑙埋在沙子里，另外一些

在湖水深處。貝爾湖

一次又一次煽動浪花

試圖把瑪瑙送上岸

但在中途，一定是被魚收藏了

我撿到的，大多是石頭

和貌似石頭的沙子

瑪瑙不肯上岸

它在別人的秘境里

捂住自己的光

沒有渡船

沒有馬頭琴飄過

連飛鳥也很少

幾乎看不見山和云的倒影

寂寥中，腳下沙子很燙

暖暖的，在趾間的穴位

撬動命運的冰層

我想象著冰封湖面的樣子

冷酷之美，冰面上的劃痕

一定是源自羽毛的力量

就像一支筆，在黑夜

與白紙的對峙

艾平大姐說，下個月

就該下大雪了

她話音剛落，我就撿起

一塊薄如刀片的瑪瑙

在湖面上打水漂

我要搶在一場大雪降臨之前

讓浪花，再次起飛

并以此紀念，我來過這里

滿懷惆悵

如履薄冰

沿著河邊的鵝卵石小道行走

腳步輕微，在一棵老樹旁

一只覓食的野鴨子

受到了驚嚇

不是一只，是兩只

呵！三只……

它們，用翅膀晃動水面

閃電般出逃

許多不安的浪花

在我面前鋪開

新年的第一個早晨

就這樣誕生了

我就是那只膽怯的野鴨子

喜歡低矮的水草，在夢中

暢游天空和詩歌

與更多的禽、獸

在冰面上玩耍

審讀者，居高臨下

往河里扔石頭

他們手持放大鏡，顯微鏡

給漢字拍X片，給淚水驗血

給每一根羽毛做CT

沖著我動刀子

我聽見冰面上咔嚓咔嚓的斷裂聲

但我不知道

懸崖在哪里

深淵在哪里

我是個膽怯的人

那一年膽囊切除術

讓我只剩下懸著的心

我每天半夜起床

給詩歌量體溫，摸額頭

也給我的血流和骨頭把脈

如今，三只受驚的野鴨子

潛入了水中，我在岸邊

茫然四顧，日光

像月光一樣清冷

我摸摸我的手

它已疲勞，但余溫尚存

中 藥

中藥，這古老的手藝

它攜裂紋

波動于我的命中

與淚水、血水匯合

我居然長出了骨頭和牙齒

我的身體里有流水的聲音

我的詩歌濕漉漉的

親近苦

我決心一下

中草藥，這些陌生植物

自泥土而來

現在被我置入瓦罐

緣分呵！煎熬的空隙

把頭伸向窗外

這霧霾之天

什么也看不見

我想撞上去，戳穿它！

不知不覺中

中藥沸騰了

它的香味

讓我有燈蛾撲火的欲望

我端起大碗

咕嘟咕嘟地喝著

一飲而盡，酣暢淋漓

喝完，“咣”的一聲，把碗砸了

一堆碎片，閃著星光

仿佛一攤猝死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