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然
1. 黑喇嘛
在敦煌,曾流傳一首民謠:說話的猛獸,奔走的石頭,歌唱的沙丘,流血的河流。
奔走的石頭說的是雅丹會像蛇一樣自行游走的黑石;歌唱的沙丘是指敦煌鳴沙山上會唱歌的沙丘;流血的河流是塔里木沙漠深處一條流淌著鮮血一般猩紅河水的河流。然而最神秘詭異的,卻是說話的猛獸,這個“猛獸”就是1921年闖入黑戈壁的外蒙古逃亡者黑喇嘛。
傳說黑喇嘛是明代遷徙萬里至里海西岸的衛拉特蒙古人后裔,他擁有無上的密宗法力,而且有四條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后來,黑喇嘛成為喀爾喀蒙古的將軍,在一場戰役中失敗。這個走投無路的危險人物一路向東,闖進了數千年來令西域人談虎色變的無人區,黑戈壁。
此后,那首民謠就像一個咒語,在西域人耳邊盤旋,黑戈壁更加無人敢踏足。
李然一直想闖一闖黑戈壁,之所以沒有成行,不是害怕傳說,而是害怕狼。狼生活在戈壁中心,數量極少。卻訓練有素,像一支無堅不摧、兇殘暴戾的軍隊。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先后往里面派了三支探險隊,全部神秘失蹤。但李然有優勢,他有一只來自黑戈壁的狼做向導。
2.沙之狼
李然得到這只小狼緣于一次冒險。那次他的姑父慶格爾泰來敦煌作客,喝了半斤老杜康,咋咋呼呼要帶他去黑戈壁看狼人。
據說狼人是野狼與寡婦媾合產下的孽種,既有狼的體格和兇殘,又有人的狡黠與智力。而且,這些狼人繼承了黑喇嘛的法力,能控制萬物生靈,但凡闖進黑戈壁中心的人,都會受到詛咒,無人生還。
這些傳說,李然自然是不信的。他怕姑父酒醒后反悔,連忙催促他騎上駱駝,兩人就這樣闖進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戈壁。
慶格爾泰帶著李然迷迷糊糊走到夕陽西下,月亮升起,直到一個山谷才停下來。谷口一陣涼風呼嘯而來,差點將慶格爾泰吹落下駱駝。他打了個激靈,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大叫:“媽呀!壞事了!快!快!躲起來!”他跳下駱駝,帶頭鉆進左側一個土洞里,李然也下了駱駝跟進去。土洞不深,慶格爾泰讓駱駝趴在最里側,拉著李然趴在洞口,望著對面山壁說:“這是狼人的狩獵場,我聞到狼騷味了,它們今晚肯定有行動。”
這一趴,就趴了四五個小時,直到月亮西斜,夜風涼得刺骨。李然實在憋不住了,看向慶格爾泰,卻發現他竟然睡死過去了。李然郁悶至極,他用力拍姑父的臉,慶格爾泰驚醒,抬起頭來,正要大叫,但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一把將李然的頭摁在沙地上,手指向對面山壁頂部。只見清冷的月輝下,一頭野駱駝正站在懸崖頂上,引頸對著月亮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接著,離奇、慘烈的一幕發生了:野駱駝往前一躍,重重地摔了下來,落在離他們二三百米遠的山谷底部,發出“嘭”的巨響。
李然目瞪口呆,正不知所措時,又一頭野駱駝從懸崖頂上跳了下來。野駱駝像參加一場神圣的祭祀活動,一個接一個跳崖自殺,前后竟多達十二頭。
接著,讓人驚恐的一幕出現了:幾十頭野狼出現在懸崖頂上,沿著懸崖的邊際線默默站立。李然明白了,是這些狼,驅趕逼迫野駱駝自殺的。
狼消失在崖頂后不久,一群強壯的野狼從昏暗的谷底鬼魅似的鉆了出來,然后嗥叫著撕碎野駱駝的肚皮和內臟,鮮血與碎肉飛濺,谷底頓時變成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這場野狼的盛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然后,野狼突然消失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慶格爾泰才站起身,拉李然上駱駝,往敦煌方向狂奔半小時才停下來。
李然拍拍胸:“姑父,草原狼也是這樣嗎?”慶格爾泰搖搖頭:“這是我見過最有組織性最聰明最兇殘的狼,它們是狼人。”
李然心有余悸,沉默不語,兩人趕著駱駝緩慢前行。
太陽還沒升起,天已經亮堂堂了。突然他們身后黃塵鋪天蓋地而來,強風也突然而至。慶格爾泰驚得大叫:“快跑,沙塵暴來了!”
李然狠拍駱駝,駱駝撒開蹄子狂奔。但沙塵暴很快將他們包圍,各種粗糲沙石擊打在李然臉上,他急忙翻下身,拉駱駝趴下,躲在駱駝肚皮下躲避風沙。半個小時后,沙塵暴終于過去了。李然已經被沙土掩埋,他爬出來,驚奇地發現身邊多了一個半埋在沙土中的破箱子,箱子里不時傳出“唔唔”聲。
李然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看見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狼正眼巴巴地望著他。李然將它抱在懷中,身后卻傳來一聲嚴厲的斥責:“它是狼人,快殺死它!”李然回頭看見慶格爾泰恐懼至極地望著小狼,下意識地護住:“它跟狗沒什么區別,怎么可能是狼人!”
慶格爾泰掀翻箱子,倒出大量沙土和一些銹朽嚴重的鐵器,他扒拉開這些東西,赫然發現一枚表面氧化嚴重的金幣。這時,太陽已經跳出地平線,天地一片光明。慶格爾泰將金幣舉到陽光下,恐懼地說:“這一定是黑喇嘛的財寶,這個箱子和小狼被狂風帶到這里,它們來自黑戈壁的中心,那里是狼人的領地。”李然打了個寒戰,抓住小狼的后腿,想要將它拋向空中。小狼“唔唔”叫了起來,眼中還滑落下兩顆淚珠來……
3.黑戈壁
李然最終收留了小狼,并給它取名“小沙”。
他悉心喂養小沙,長到半歲時,小沙就有土狗的體形。那時村里的雞鴨就開始離奇死亡,又過一兩個月,村里的狗、羊甚至牛這樣的大個頭,都會突然死亡,腸穿肚爛,血肉被撕扯成碎片。
村里人憂心忡忡。
只有李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迫將小沙圈養在一個鐵籠里,藏在后院。但一到晚上,小沙就對月長嚎,驚得全村的禽畜焦躁不安。
一天深夜,一場悲劇突然來襲。全村突然響起禽畜的各種慘叫聲,村民們驚醒,匆忙起身查看。只見全村幾乎所有的禽畜都被咬死,血流成河。還有很多村民看見一隊體形健碩、快如閃電的狼在月光下消失在去往黑戈壁的方向。
“狼人來了!”
這條消息迅速引爆敦煌全城,恐懼在街頭巷尾蔓延。百余年來,敦煌人跟黑戈壁里的主宰者向來相安無事。他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條,會引來狼人的攻擊。
李然知道紙終歸包不住火,他想殺死小沙,但實在下不了手。一番冥思苦想之后,他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闖入黑戈壁中心,用小沙換取狼人守護的財寶,以賠償村民的損失。
李然準備了兩頭駱駝,干糧和水,以及一座帳篷,一把刀,帶著小沙,就這樣闖進了魔域黑戈壁。
按敦煌出土的老書介紹,黑戈壁有五道明水,只要按照路線及固定行進速度走,每天都能恰好找到一道明水,可以休憩、加水。李然照著路線圖走,在第一天果然找到了一道明水。這增加了他的信心。
如此行進了三天,李然白天行進,晚上支個帳篷睡在沙石上,喝生水,吃干糧,開始疲憊起來。小沙卻越來越興奮,嗥叫個不停。
黑戈壁沒有山脈和森林,像一片黑色的平原,雖然沒有公路,但車輛可以自由穿行。太陽下山前,李然竟然在第三道明水看見了一輛敞篷越野車,還有兩男一女。
他們每人舉著一把獵槍,朝李然的駱駝射擊,驚得駱駝“呼嚕呼嚕”直叫,跳起來,幾乎將李然掀翻在地。那三個人見狀哈哈大笑。
李然拔出刀,跳下駱駝。
那女人走過來,估摸20多歲,打扮十分清爽利落,她友好地說:“我以為我們算膽大的了,想不到你一個人帶著這點裝備,也敢闖進黑戈壁,不怕死,夠爺們!我叫袁婧。”她伸出右手。
李然遲疑地握住她的手,說:“我是李然,你們也是去找黑喇嘛的寶藏?”“當然!不為寶藏,誰會這么不怕死。來,跟我來!”袁婧領著李然去認識她的兩個同伴。
兩個男人對李然吹起了口哨,其中一個穿著緊身T恤,手臂上文滿了龍。袁婧指著他說:“萬子,你也可以叫他刺生。”她又指著另一人,那人干干瘦瘦,像只猴子,“冰哥,槍法一流,曾在可可西里獵殺過三頭一噸以上的野牦牛。”
李然向他們頷首致意。冰哥突然大叫,沖過來一把揪住小沙的耳朵:“哈哈,狼子!狼子!這哥們竟然逮住了一只狼。”
刺生也驚奇地跑過去,一耳光打在小沙的頭上,大笑著說:“可以啊,兄弟!我們開了五六天,都沒有打到狼,你竟然還活捉了一只。”接著又踹了一腳,小沙嗚嗚直叫,眼中迸射出怒火。
李然一把將他們拉開,不悅地說:“這是養的,不是捉的。”
三人都驚訝地望著他,接著都笑了起來,刺生拔出匕首一揚,割斷拴住小沙的繩子,說:“養這種野東西,你腦子有病吧?讓哥幾個玩玩。”他狠狠地踢了小沙一腳,小沙翻倒在地,爬起身,夾著尾巴,快速跑開了。
刺生和冰哥回到車上拿出槍,朝小沙射擊。小沙避開,拼命逃跑。刺生發動越野車,追趕過去。李然和袁婧見狀,也急忙爬上車后座。李然憤怒地大叫:“你個龜孫,不準開槍!”剛說完就見到一個黑乎乎的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腦門。冰哥冷冷地說:“給老子閉嘴,否則我們不玩狼子,改玩你!”袁婧將李然拉回座位。
越野車一路風馳電掣,對小沙窮追不舍。小沙長期被圈養在鐵籠里,體力不如野狼,很快就踉蹌起來。每當它跑不動時,冰哥就向它身邊射擊,驅趕它繼續奔跑。這樣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刺生和冰哥越玩越興起,天黑了也顧不上,開了車大燈追著小沙走。眼見小沙越跑越慢,李然心如刀割。
突然,小沙停止奔跑,轉過身來蹲下,它張開嘴,獠牙在車大燈的照射下閃著寒光,舌頭伸出來,正一滴滴地往下滴血。它的眼神十分怪異,沒有了先前的恐懼與憤怒,而是蔑視與冷酷。刺生停下車,舉起獵槍:“斃了吧,玩夠了!”他正要扣動扳機,李然拔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低沉地說:“你敢殺它,我就殺你!”冰哥和袁婧對這一幕目瞪口呆。
“不過是一只狼,你至于嗎?”袁婧不解地質問。
“不,它是一條生命,不僅僅是一只狼!”李然怒斥她,“而且,它還是我們進入黑戈壁中心的通行證,沒有它,我們都得死!”
袁婧壓下刺生的槍,又扒開李然的刀,顫抖地指著越野車后方。只見不遠的黑暗中閃爍著幾十雙綠瑩瑩的光點。它們是狼的眼睛。
4.生死線
刺生快速掉轉車頭,車大燈下,幾十只毛發豎立、體格健壯的野狼映入眼簾。在它們前方依稀有一條白沙形成的白線,在黑戈壁顯得格外獨特。刺生一邊踩剎車,一邊猛踩油門,越野車發出轟鳴聲,但這種聲音并未能嚇跑野狼。
李然擔心刺生駕車前沖,甩下受傷的小沙,急忙跳下車,向小沙奔去。袁婧大驚:“快上車,小心狼群!”但李然不管不顧,沖過去抱起了還在流血的小沙。袁婧拿上槍也跟著跳下車,保護李然。
這時,越野車傳出巨大轟鳴聲,向狼群猛沖過去。野狼支起前腿,就在越野車超過白線的一瞬間,七八只狼閃電般飛躍而來,只聽見幾聲慘叫,刺生、冰哥的喉嚨、手臂,甚至胸肋被咬斷,血水如注。越野車失去控制,撞進狼群,被一個小土包一擋,“轟隆”側翻在地,四個轱轆兀自在轉動。
那黑暗中綠瑩瑩的光點突然熄滅,野狼全部消失不見了。
李然和袁婧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兩人急忙向越野車跑去,但快到白線時,那幾十雙綠瑩瑩的光點又現了出來。
李然一把拉住袁婧,指著白線說:“這是生死線,我本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是真的。”
袁婧不解地望向他。
“有古書記載,在黑戈壁中心有一道白線,由狼群守護。外人一旦進去,就永不能出來,因為進去的人只要再踏出白線半步,就會被野狼撕成碎片。”
袁婧打了個寒戰:“那怎么辦?難道我們再也回不了家了?”
李然拉著袁婧往回走了十多米,野狼果然再次消失。他撫著小沙:“只能靠它了。”說完將小沙放在沙地上,輕聲說,“小沙,你快到家了,帶我們去見狼王吧。”他知道黑戈壁的中心有一道明水,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小沙低嗥幾聲,像能聽懂人話似的,選準一個方向走去。
兩人在荒蕪空曠的戈壁,跟隨受傷的小沙夜行晝伏,足足走了五天五夜,干糧和水早就耗盡,眼見生機熄滅,卻陡然見到一道明水和一座殘破不堪的城堡。李然明白,他終于抵達黑戈壁的中心,丹賓的城堡所在地—馬鬃山。
城堡由一堵城墻防衛,只在西墻開了一道厚實的木門,用來出入。在城墻內部,許多房舍依地形而建,在靠近山頂的位置,有一座格外雄偉的藏傳佛教寺廟式的建筑。在百年風雨里,這些房舍已成斷壁殘垣,蛛網結梁,塵灰遍布。兩人依然見不到野狼。
小沙卻興奮起來,“嗚嗚”直叫。它撒開爪子,直奔城堡而去。
饑渴難忍的李然和袁婧也撲進明水,豪飲起來。突然,城堡里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嗥聲。
兩人大驚,爬上岸,走近西門。只見城堡內,上百頭狼將小沙簇擁在中心,這些狼體格健壯,比草原狼還要高出半頭,個個毛發聳立,根根如針。在更遠處,有一頭老狼,孤獨地游弋在坡地上,不時看一眼狼群,顯然它就是狼王。當狼王的目光投射在李然和袁婧身上時,狼群都靜了下來,一道道陰詭兇狠的光直射過來。袁婧抖了一下,緊緊拉住李然的手,想要逃跑,但很快發現身后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十只狼,早已斷了兩人后路。
李然拉著袁婧,硬著頭皮往里走去。狼群讓開道路,直到走到小沙面前,李然將它抱了起來。小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頭輕輕磨蹭李然的胸口。
狼王突然引頸長嗥,狼群快速散開。狼王擺動屁股,走進那座最高的建筑。李然也跟了進去。這的確是座寺廟,大堂正中央擺放了一副黑色棺槨,上面落滿了雜物。
李然猛然升起一絲惆悵,他意識到那也許是黑喇嘛的棺槨。史籍記載,黑喇嘛闖入黑戈壁后,蘇聯曾派卡努科夫將軍多次追殺他,后來在一次戰役中割下黑喇嘛的頭顱,帶回到蘇聯。沒人知道卡努科夫是如何深入狼群做到這一切的。
黑喇嘛消失了,但他的城堡留下了,還有他為了抵御蘇聯軍隊進攻而訓練的野狼,它們守護在這里,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5.真正的寶藏
雖然狼群并沒有攻擊他們,但李然不敢在城堡隨意游走,自然更不敢搜查寶藏。他只在城堡里找出幾個水囊袋,取了水準備返回敦煌。他們現在已經有了水,但沒有食物,即便野狼不攻擊他們,能活著走出去的可能性也極為渺茫。
兩人臨行前,狼王、小沙,以及狼群全部站在西門口為他們送行。兩人揮手道別后,依據太陽方位,認準南方,硬著頭皮走了下去。只走了一天,兩人就已經筋疲力盡,他們已幾天沒有吃飯,不出兩天,他們必然餓死。
就在兩人灰心絕望的時候,他們看見小沙追來了,還拖著一個麻袋。李然欣喜若狂,沖過去抱住它又親又啃。袁婧走過來打開麻袋,發現里面有一大塊駱駝腿,不禁淚流滿面,這是當前他們最需要的東西,比黃金還貴。
“我找到黑喇嘛的寶藏了。”袁婧熱切地說。李然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黑喇嘛沒能在丹賓的城堡留下金幣,但卻馴化了一群野狼,讓它們世代繁衍,守衛家園;團結友愛,守護家人;知恩圖報,忠誠如一。這才是黑喇嘛留在黑戈壁的最大寶藏。
他們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希望和信心:有了食物和小沙的引領,他們一定可以順利穿過白線,成功抵達黑戈壁的邊緣。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7下
(趙雷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