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條款對保險代位求償人的約束力問題探析

張曉芮

摘要：《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仲裁法司法解釋”）實施已經進入第十個年頭，然而其中關于債權債務轉讓情形下仲裁條款效力問題（第9條）的適用在實踐中出現不一致的做法。文章從相關實際案例入手，探求仲裁條款對行使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的約束力問題及第9條的適用。

關鍵詞：仲裁條款；代位求償；效力

一、問題的提出

2015年9月22日，中國仲裁法學研究會正式發布了《中國國際商事仲裁年度報告（2014）》，報告第四章最后一節 “問題與反思”部分指出從當前仲裁條款效力實踐看，有三類認定仲裁條款無效的原因值得進一步探討和研究。其中之一便是仲裁條款對行使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的約束力問題。本文試圖通過案例梳理，明確仲裁條款對行使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的約束力。

二、案例梳理

（一）仲裁條款對保險人不具有約束力的案例

涉及到仲裁條款對保險代位權人效力問題的主要有四個最高院批復①，這四個復函都是關于海上貨物運輸合同糾紛產生的保險人行使代位權是否受仲裁條款約束的問題。從最高院的批復中可以看出，其主張的觀點是：由于保險人并非協商訂立運輸合同仲裁條款的當事人，仲裁條款并非保險人的意思表示，除非保險人明確表示接受，否則該仲裁條款對保險人不具有約束力。其法律依據主要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第二次全國涉外商事海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的通知的第127條，即保險人向被保險人實際賠付保險賠償取得代位請求賠償權利后，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就解決糾紛達成的管轄協議以及仲裁協議對保險人不具有約束力。需要指出，2005年的批復是在司法解釋出臺之前作出的，之后三個批復全部是在仲裁法司法解釋實施之后作出的，但是后面幾個批復中的立場卻完全是2005年復函中觀點的延續。這與司法解釋中第9條的精神和內容有悖。第九條規定，債權債務全部或者部分轉讓的，仲裁協議對受讓人有效，但當事人另有約定、在受讓債權債務時受讓人明確反對或者不知有單獨仲裁協議的除外。

（二）仲裁條款約束保險代位人的案例

而近幾年出現的案件中適用法律和處理結果與上述批復中的情況有所不同。首先介紹的是汕頭仲裁委員會針對保險代位求償權是否適用運輸合同中的仲裁條款做出的一個仲裁裁決，基本案情如下：

2008年12月31日，某物流公司和某陶瓷公司簽訂了一份《運輸協議》，約定由物流公司負責陶瓷公司陶瓷產品運往山東的汽車運輸，該協議關于保險要求部分約定，由某陶瓷公司負責為產品購買運輸保險。關于爭議解決部分約定：“關于本合同和與合同有關的一切爭議，由雙方協商解決。如果通過協議雙方不能達成一致意見，任何一方有權提交汕頭仲裁委員會，按照申請仲裁時該會現行有效的仲裁規則進行仲裁。”

2009年1月7日，某保險公司就《運輸協議》項下的貨物向某陶瓷公司出具了貨運保單，保單也約定有關保險的一切糾紛提交汕頭仲裁委員會。

2009年1月15日，物流公司在運輸過程中，因司機操作不當，造成貨車側翻，陶瓷公司價值30萬元的陶瓷產品全部損壞。保險公司向陶瓷公司賠付了保險金30萬元后，向物流公司索賠不成，于2009年10月向汕頭仲裁委員會提起申請，要求裁決物流公司支付賠償金人民幣30萬元。

汕頭仲裁委員會的觀點是：保險人取得代位求償權之后，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在與第三人的合同中原來享有的權利，這一權利包括爭議解決方式上的提交仲裁的權利，其直接依據就是仲裁法司法解釋第9條。這種做法也是有理論依據支撐的，因為根據默示推定原則以及意思自治原則，仲裁協議的效力可能發生擴張作用，仲裁作為一種糾紛解決方式也可以說是一種權利，因此在債權繼承過程中，受讓人根據仲裁條款享受這種權利；對于債務人而言，其本身就是合同一方當事人，只要合同在轉移債權的過程中，沒有損害或者加重債務人的義務，則合同條款約定的權利義務就應當自始自終對其產生法律約束力，而不應該因債權人發生變更而免除合同中的權利義務。②

另外一起是上海市嘉華律師事務所在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稱“江蘇高院”）的一起保險代位求償糾紛案中，贏得涉外仲裁協議的管轄異議案。③該案基本案情如下：

被保險人（買方）與賣方簽署買賣合同，由被保險人購買某大型設備，買賣合同中約定有合法有效的向CIETAC上海分會申請仲裁的仲裁協議；被保險人就該大型設備，向保險人購買了財產險和機器損壞險。后該大型設備在運營中因故障損壞，保險人在向被保險人理賠了維修費用等損失后，依法取得了在買賣合同中向賣方請求賠償損失的代位求償權利。故保險人向中級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賣方賠償損失。

江蘇高院最終做出終審裁定，撤銷了中級法院的裁定，駁回了保險人對賣方提起的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江蘇高院的理由為：

第一，保險人向被保險人賠付損失后，根據《保險法》第六十條的規定依法取得代位求償權的，是一種法律規定的債權轉讓；

第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6〕7號，以下簡稱“《仲裁法解釋》”）第九條的規定，債權債務全部或者部分轉讓的，仲裁協議對受讓人有效，但當事人另有約定、在受讓債權債務時受讓人明確反對或者不知有單獨仲裁協議的除外。

江蘇高院總結認為：在本案中，保險人在賠償保險金時應當知道買賣合同中存在有效的仲裁協議；雖然仲裁協議是買方與賣方之間的約定，但由于保險人并未對仲裁協議提出明確反對或與買方另有約定，故仲裁協議對保險人仍然有效，本案應交由仲裁解決，人民法院沒有管轄權。

與上述四個批復中的做法不同，汕頭仲裁委員會和江蘇高院的做法完全符合仲裁法司法解釋第9條的規定，保險人依據《保險法》第六十條的規定而取得代位行使被保險人請求賠償的權利，作為債權的法定轉讓當然適用于該解釋。

三、仲裁條款約束保險代位求償人的法律支撐

《紐約公約》關于仲裁協議的有關規定所產生的直接后果是：與仲裁有關的任何階段產生的有關仲裁協議效力的問題，均應當由各國法院依據其所認定的應當適用的法律作出裁定。④

不同國家的法律對于合同權利義務轉讓時，仲裁協議對受讓人是否有效采取了不同的態度。比如德國法對此是予以肯定的。而法國以及紐約洲法則認為仲裁協議主要是創設了義務而非權利，并因而要求受讓方明確的同意，才能對該方當事人產生效力。瑞典最高法院則采取了中間立場，即如果當事人未明確作出其他約定，則仲裁條款被推定是可以轉讓的，但是，一旦轉讓，其僅在受讓人實際或者推定知悉仲裁條款的情況下，才對受讓人發生作用。

最高人民法院在1998 年5 月12 日的法經（1998）212 號函中對此予以確認：合同的轉讓方與合同的另一方當事人所簽訂的仲裁條款對受讓人和合同的另一方當事人具有約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在《解釋》中對此問題采取了與上述瑞典最高法院相似立場，即當事人對此問題未作其他約定，則債權債務全部或者部分轉讓的，仲裁協議對受讓人有效。但在受讓債權債務時，受讓人明確反對或者不知道有單獨仲裁協議，則仲裁協議對債權債務的受讓人不產生拘束力。⑤

經濟全球化的條件下，現行有關國際商事仲裁立法的總趨勢是盡量使仲裁協議有效。⑥譬如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認為在第三方未簽署的第三方利益合同、合同轉讓、代位、公司合并與分立、母子公司等五種情形下，可以視為存在“書面形式”，并傾向性地認定，在原當事人已經達成有效的仲裁協議，可以約束后來成為合同一方或繼承了合同中某些權利義務的第三方。在仲裁協議效力擴張問題上歐盟的一些國家也作出過相應規定。⑦

四、結束語

仲裁法司法解釋第9 條規定“債權債務全部或者部分轉讓的，仲裁協議對受讓人有效，但當事人另有約定、在受讓債權債務時受讓人明確反對或者不知有單獨仲裁協議的除外”，已經明確了除特定情形外仲裁條款隨合同權利義務移轉而自動移轉，其理論基礎是受讓人在取得合同實體權利時擺脫合同仲裁條款約束，屬于不合理利益，應當受到法律否定的評價。⑧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一種法定的債權轉讓，仲裁條款對保險代位求償人的約束力也應當適用仲裁法司法解釋第9條的規定。

仲裁解決糾紛的方式已經被越來越多的國際商事主體所接受，并且仲裁裁決在《紐約公約》的前提下，可以保證被承認和執行。我國作為《紐約公約》的締約國，應當完善國內仲裁法律、司法解釋的適用，營造良好的法律適用環境。（作者單位：天津師范大學）

注解：

① 最高人民法院（2005）高法民四他字第7號復函，最高人民法院（2007）民四他字第49號復函，最高人民法院（2009）民四他字第11號復函，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四他字第54號復函。

② 王小莉：“仲裁協議效力擴張的主要表現形式及其問題研究”，載《仲裁研究》（第22輯）。

③ 保險代位求償權是否適用運輸合同中的仲裁條款，載 http：//www.jiahualaw.com.cn/New.aspx id=939，2016年4月2日訪問。

④ 趙秀文：“論法院對涉外仲裁協議有效性及其適用法律的認定”，載《杭州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5期。

⑤ 馬占軍：“我國仲裁協議效力認定的新發展”，載《河北法學》，2008年3月，第20卷第3期。

⑥ 趙秀文著：《國際商事仲裁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7頁。

⑦ 楊秀清、韋選拾：“仲裁協議效力擴張若干問題研究”，載《仲裁研究》（第11輯），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

⑧ 沈德詠、萬鄂湘主編：《最高人民法院仲裁法司法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88 頁。

參考文獻：

[1]趙秀文著：《國際商事仲裁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2]石育斌著：國際商事仲裁第三人制度比較研究，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年版。

[3]王小莉：“仲裁協議效力擴張的主要表現形式及其問題研究”，載《仲裁研究》（第22輯）。

[4]馬占軍：“我國仲裁協議效力認定的新發展”，載《河北法學》，2008年3月，第20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