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就是愛

艾小羊

趙小姐是我咖啡店的熟客，我們偶爾聊聊天。她祖籍湖北，在臺灣出生，無意中說起1949年，她感嘆如果沒有母親的勇敢，就沒有她的出世。

趙小姐的母親是典型的湖北女性，潑辣、有主見。大撤退時，以趙小姐父親的軍銜，家屬沒有資格隨行赴臺。與趙小姐母親際遇相同的女人，皆哭哭啼啼地送別男人，帶著一個或幾個孩子，堅信孩子的父親總有一天會回來接他們。但趙小姐的母親不干，她對丈夫說，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母親穿著男人的軍裝，混上了船。這一去，真的去對了。那一夜分開的夫妻，那些相信“郎心自有一雙腳，隔山隔海會回來”的太太們，大多再也沒有見到丈夫，或者暮年再見，他已成了別人的丈夫。

趙小姐是父母在臺灣生的第一個孩子。少女時的她，第一次聽母親講述往事，曾經不解地問：“你知道大陸再也回不去嗎？你是擔心爸爸喜歡別的女人嗎？”母親鄭重地對趙小姐說：“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想，我就是覺得要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趙小姐對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正在戀愛。她愛上了一個遠方的人，母親的勇敢卻并未遺傳到她的身上。分手后，趙小姐一直單身，一直對自己的不夠勇敢耿耿于懷。我說，你其實只是沒有那么愛他而已。她驚訝地看我，半天才說，這樣想想，倒舒服了一點。

如果相愛，一定要在一起，如果沒有勇氣與沖動在一起，定是不夠相愛。至于在一起之后究竟如何，好或者不好都是我們必須經歷的事，如同每一天，我們需要經歷日出與黃昏。生活自有它的步伐，最好的人生是不存在的。

趙小姐的母親與父親后來也有無數次的爭吵，有時候甚至惡語相向，但他們都無法忘記那個夜晚，她對他說“只要與你在一起，過什么樣的生活我都愿意”。

愛從來不是不斷被滿足。被滿足是短暫的，只是愛的一部分。愛的真正含義是烈酒與咖啡，人生即使沒有它，于生存而言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因為有了它，生活才變得讓你上癮與留戀。

愛也不是水與糧食，不是人民幣與洋房，而是一次未知的旅行。那個深夜，趙小姐的母親牽著丈夫的衣角踏上海輪，沒有人知道船即將抵達岸邊還是沉沒于海中。一切的結果，好或者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最重要的那個時刻，他與她，是在一起的。在一起，是愛的最佳答案。

有些時刻，我們的確會為究竟還愛不愛而疑惑不安。只要沒有決定分開，只要愿意繼續在一起，無論你找到的愿意、留下的理由多么牽強——為了錢，為了孩子，為了生活，為了老來有伴——一切的理由都抵不過愛，你們之間依然有愛，雖然隔著生活這座充滿暴風雨的熱帶雨林，你已經不愿意承認愛依然存在。

你對他種種的控訴，如果前提不是為了想方設法離開他，而是在憤怒之后，你以生活之名，給自己找出了一百個繼續留在他身邊的理由，那些憤怒與不滿，也不過是愛的一部分。

而自認為相愛的人，因為被生活設置了重重障礙所以選擇不在一起，所謂不在一起的理由，終究也抵不過一個“不夠愛”。

哪場婚姻中的愛，不是被生活洗練過，在懷疑與否定中，一步一步向前走？所有走到最后的，都是愛的勇士。

沒有勇氣在一起的人，最好承認自己不夠愛，少一些糾結與悲情；而憋屈自己留在有問題的婚姻里的人，最好像看到陽光一樣，看到彼此依然有愛，少一些怨氣與不甘。

愛與不愛都是一個決定，而我所相信的愛，是一對時常吵架的老夫妻。太太病重入院，老先生握著兒子的手，淚眼婆娑地叮囑，“你一定要把你媽給我帶回來。”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