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求溫暖之痛

秋水

空巢老太多了個“兒子”

今年60歲的李桂琴是北京人，家住大興區金星橋小區。2013年3月7日，獨生兒子宋卓突發急性胰腺炎去世，李桂琴悲痛欲絕。與李桂琴一同生不如死的，還有兒媳鄒小梅。時年30歲的鄒小梅是河南周口人，在豐臺區一家藥店上班，與宋卓結婚五年，兒子鵬鵬才4歲。

不久，鄒小梅提出帶兒子到公司附近租房住。李桂琴傷感地說：“宋卓不在了，我也留不住你。媽沒有其他要求，只希望你常帶鵬鵬來看我。”鄒小梅哽咽著答應。7月中旬，鄒小梅帶鵬鵬搬走。110平方米的三居室只剩下李桂琴，她成了空巢老人，日夜與孤獨戰斗。

當年11月，李桂琴對鄒小梅說：“我離不開鵬鵬，你們還是搬回來住吧，我們生活上相互有個照應。”租房幾個月，鄒小梅感到巨大的經濟壓力：每月4000元工資，房租占去一半，剩下2000元要支付生活費、兒子的幼兒園學費等，捉襟見肘。見李桂琴誠心相邀，鄒小梅答應了。

2014年3月，鄒小梅經同事介紹，與王昂相戀。王昂是河南南陽人，離異無孩，在一家網絡公司上班。李桂琴異常傷感，明顯冷淡了鄒小梅。當年10月，鄒小梅與王昂領了結婚證。當天，王昂將行李箱拎到李桂琴家，誠懇地表示：“阿姨，我與小梅結婚了，以后我們一起孝順您。”李桂琴異常生氣地說：“小梅是鵬鵬的親媽，我可以接納，你憑什么住我家？”

鄒小梅替丈夫分辯：“媽，我和王昂是夫妻，總不能分開住吧。”李桂琴堅持說：“我不管，這是你們的事。”王昂難過地拎著箱子出門。

10月23日，鄒小梅將房門鑰匙交給李桂琴：“王昂租了房子，我和鵬鵬今天就搬走。”鵬鵬奶聲奶氣地和李桂琴告別：“奶奶，我會想你的。”李桂琴將孫子摟在懷里，忍不住哭了，她對鄒小梅說：“看在鵬鵬的份上，讓王昂住家里吧。”鄒小梅本來就不想每月花兩千多元的房租，當即答應了。

平靜的表面下矛盾重重

家里突然多了個陌生男人，李桂琴很不適應，王昂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姿勢、睡覺打鼾，都讓李桂琴反感。

一個周末，鄒小梅夫婦帶鵬鵬出門逛街。傍晚回家，鵬鵬拿著冰糖葫蘆，鄒小梅系了條新圍巾，王昂開心地試穿新皮鞋，一家三口有說有笑。此情此景刺傷了李桂琴：他們才是一家，自己徹頭徹尾是外人。在陽臺上澆花的李桂琴將水壺砸在地上，含淚進了臥室。此后，鄒小梅夫婦在李桂琴面前小心翼翼：不在她面前打情罵俏；搶著做家務；敬重她娘家的親戚們。

但李桂琴的心態開始發生變化：在自己家里，鵬鵬是親孫子，鄒小梅是鵬鵬的媽媽，勉強算得上親人，但王昂與自己沒有一點關系。在這種心理支配下，李桂琴對王昂有種本能的排斥，暗暗拿他與兒子作比較，越比越挑剔，越看越不順眼，總是對他百般挑剔。王昂偶爾周末睡懶覺，李桂琴就在廚房拍拍打打地說：“一個大男人白住房子也就算了，還處處扎眼，你讓我這個老太太心理怎么平衡？”嚇得王昂趕緊起床。

2015年3月，鵬鵬做作業時，偷偷抄練習冊后的標準答案。王昂狠狠訓了他一頓，還罰他背課文。李桂琴沖王昂嚷道：“鵬鵬不是你生的，你當然不疼他。你這是打著輔導功課的幌子，虐待我孫子。”王昂生氣地解釋說：“阿姨，正因為我愛鵬鵬，才對他這么嚴格。要是不愛他，就會遷就縱容他。”鄒小梅幫腔：“媽，王昂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李桂琴將怒火燒到鄒小梅身上：“關上門你們是兩口子，我怎么斗得過你們兩張嘴。丑話說在前頭，誰虐待我孫子，我跟誰沒完。”

臨睡前，王昂心里還憋著氣：“小梅，咱們搬走吧。我一個大男人，被老太太訓得一點尊嚴都沒有。”鄒小梅長嘆一聲：“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你想想，住這里咱們每年能省近3萬元房租，這樣就平衡了。”妻子的話引發王昂共鳴：“是呀，咱們趁年輕多攢錢，以后按揭買房就搬走。”此后，不管李桂琴的指責對錯，王昂一律不解釋不分辯；李桂琴刁難他，他不僅不計較，反而哄她開心。他的隱忍，換來家庭表面的平靜。

2015年6月9日，鄒小梅突然接到姑姑的電話，得知父親突發腦梗塞栽倒在地，正在醫院搶救。她急忙和王昂連夜趕回老家。鄒父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左半邊身子癱瘓了，生活無法自理。鄒小梅19歲那年，母親在車禍中去世，鄒父一人生活。鄒小梅看著父親偏癱在床，落淚了：“我想把爸接到身邊，可咱們連房子都沒有，怎么辦？”王昂的嘆息，如鄒小梅一樣沉重。

兩碗豆腐腦誤殺岳父

一周后，鄒小梅夫婦返回北京，懇求李桂琴讓父親住進家里。李桂琴搶白道：“你太過分了，我接納王昂已是仁至義盡，你把我當什么人了？”鄒小梅哭了：“媽，求求你，我實在是走投無路。”在王昂的授意下，鵬鵬雙膝跪在李桂琴面前：“奶奶，我要和姥爺在一起。”李桂琴拉起孫子，呵斥王昂：“敢拿孩子綁架我，連你也給我滾蛋。”王昂再不敢吱聲。

2015年7月13日，李桂琴去內蒙古的妹妹家探親，一周后返家，驚訝地發現鄒父住進了自家次臥。她忍不住在電話里沖鄒小梅發火：“房子是我的，沒經我同意，為什么擅自讓你父親住進來？”鄒小梅哀求道：“我實在是迫不得已，我愿意給你繳房租，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走。”李桂琴給了她一個月期限。

7月26日，鄒小梅和王昂打算以每月3200元的價格，在藥店附近租一套兩居室。想到一年房租近4萬元，幾乎是鄒小梅一年的收入，夫婦倆心如刀割。兩天后，鄒小梅和王昂收拾行李準備搬家，李桂琴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她將孫子摟在懷里，含淚說：“鵬鵬，別搬走，和奶奶一起住。”鵬鵬問道：“奶奶，那你還趕我爸媽和姥爺走嗎？”“奶奶愛你，怎么舍得你與親人分離？”這句話等于間接在挽留鄒小梅一家，他們繼續住下來。

此后，李桂琴陷入心理怪圈：鄒小梅一家白住她的房子，她心理不平衡；可他們要搬走，她又傷感難過。于是，李桂琴在他們面前有著強烈的心理優越感。晚上大家圍在客廳看電視，李桂琴手拿遙控器，誰也不能換臺。誰做錯事，說錯話，她開口就訓，沒人敢頂撞她。鄒小梅夫婦下班回家，一進門先要瞅李桂琴臉色，見她面帶笑意，才敢說話。

白天，家里只剩下李桂琴和鄒父。李桂琴嫌鄒父嘴里和身上有怪味，不準他碰自己的水杯、毛巾。中午李桂琴負責做飯，鄒父行動不便，一頓飯要吃40分鐘，李桂琴不耐煩地催促……

鄒父經常向女兒女婿訴苦，鄒小梅心里憋著氣，又不敢對抗李桂琴，只得將憤懣撒到丈夫身上：“都怪你沒本事，要是你有房子，我爸怎么會受這種氣？要是你收入高，咱們怎么會租不起房子？”王昂黯然垂首，對李桂琴的怨恨在心里一點點堆積。

2016年1月18日，王昂洗完澡，穿著緊身保暖衣在客廳換拖鞋。李桂琴嚷開了：“你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不檢點？”王昂嘴里說著“對不起”，匆匆溜進臥室。恰巧鄒父從茶幾上端水，將水杯碰翻在地。李桂琴氣不打一處來，數落鄒父：“我指責你姑爺，你是不是有意見？”

鄒小梅再也看不下去了，大聲說：“我們是住著你的房子，但在生活上也照顧了你，別總以恩人自居。”鄒小梅的話戳到李桂琴的痛處，她吼道：“你們都給我滾，明天就滾。”擔心李桂琴真的將一家人掃地出門，煩躁的鄒小梅與王昂吵了一宿。想起這些年李桂琴帶給自己的屈辱，王昂徹底爆發，決定除掉李桂琴：只要她一死，家里就太平了，房子也順理成章歸鵬鵬繼承。

2月3日早晨，王昂買了兩碗豆腐腦，給岳父和李桂琴作早餐。他將兩天前網購的6克氰化鉀倒入李桂琴的豆腐腦里。當天李桂琴上火沒胃口，一口沒吃。鄒父覺得倒掉可惜，將李桂琴那碗也吃了。幾分鐘后鄒父口吐白沫，五官扭曲。李桂琴倉皇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鄒父在送往醫院的途中身亡。

父親死得太蹊蹺，鄒小梅向大興區公安分局報警。經審訊，王昂交代了自己本意謀殺李桂琴，卻誤殺岳父的犯罪事實。目前，此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以案說法】

有人認為，李桂琴不該貪戀同一個屋檐下那份虛無的親情，引狼入室。也有人認為，空巢老人孤單寂寞，這種苦楚外人難懂。當下，空巢老人是社會的一大問題。社會老齡化嚴重、醫療養老保障機制不完善、獨生子女政策等社會體制問題，是造成“空巢”“冷巢”的根子。個人力量是無法抵御這一切的，對此，我們期待政府有關部門承擔起應有的責任，社區組織發揮應有的作用，讓空巢老人不再孤獨，安度晚年。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