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唯進化名“林濟時”,從瑞士出發,于1937年4月4日興奮地踏上西班牙的土地。滿以為馬上就能前赴戰場,誰知干巴巴地等了一個多月,還是不準他參加國際縱隊。謝唯進在巴倫西亞實在耐不住了,5月28日,他提筆寫了一封信給西班牙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請他們再考慮考慮。在信頭他就明確表示:“為了參加這個斗爭,我費盡萬難才來到西班牙,我是不會就此打退堂鼓的。”他還表示如果對他個人的背景有所懷疑,大可去詢問瑞士德共、巴黎法共的中國部。他強調:“我不是短期的逗留,我是來前線,盡我的全力做一名戰士來戰斗的”。信尾,他寫道:“希望委員會能夠批準我這個權利,像其他許許多多的外國同志一樣加入國際縱隊。”
這封信發出去以后,果然立刻奏效。6月初,謝唯進就來到國際縱隊總部報到,終于拿到了一張國際縱隊軍人證,號碼是83492。
1937年7月6日,西班牙共和國出動了28個旅,八九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佛朗哥的軍隊進襲。這是謝唯進在西班牙參加的第一個戰斗,他被分派到國際縱隊第11旅的反坦克部隊,當政委和黨委書記,官階士官。3尊45毫米的大炮,威風凜凜地架在雙輪炮車上,在7月毒辣的烈日曬烤下,發出刺眼的亮光。尚未啟用的炮管已經發燙,皮膚一旦碰到便會燙起水泡,等到戰場上開炮時,更如火上澆油,炙熱難耐。逢到缺水無法灌注到炮管外的冷卻管時,他們便灑尿進去冷卻。汗水濕透了他們的衣服,他們渴得快要發瘋,但是補給無法及時運到戰場,而瓜達拉馬河的河水也干涸了,他們往河下深掘,涌出一小股水來,捧起渾濁的泥水貪婪地喝下,也顧不得滿嘴苦澀的滋味。
7月底,謝唯進加入奧地利營,這個營用維也納左派起義的日子“1934年2月12日”取名。謝唯進他們駐扎在馬德里西北方40多公里的科利亞多比利亞爾瓦,他被分派到機關槍連,官階士官。這個連有80—100人,因為人數少,大家很快就熟識起來,連里有個16歲的奧地利小伙子漢斯·蘭道爾,是個通信兵,他對謝唯進感到非常好奇。在那個年代,中國是個多么遙遠的國度,好像遠在另一個星球,一個中國人怎么會來到西班牙參戰呢?他跟謝唯進就這么熟了起來。謝唯進告訴他說自己來自瑞士,還有一個兒子在瑞士。8月22日,卡車把他們載到馬德里南方80公里的滕布萊克,從那兒他們把武器裝到火車上,然后坐進客廂向另一個戰場金托駛去。
謝唯進與這個機關槍連坐在同一個車廂。夜半時分,整連的人在火車的晃蕩下沉睡著,只有謝唯進一個人沒有入睡。當火車快到巴倫西亞時,謝唯進突然大叫:“著火了!著火了!”他的吼聲驚醒了整個車廂的人,漢斯·蘭道爾也跳了起來。火車立刻緊急剎車,有人跳下車廂,黑夜里鮮亮的火舌從車廂底部竄出,原來謝唯進這一節車廂的剎車因為過熱著火。去除了這節車廂,他們擠到別的車廂,繼續旅程。火車沿著地中海岸行駛,到了塔拉戈納,然后轉向往馬德里的舊鐵道,向阿拉貢省前進,跨過埃布羅河,抵達目的地金托。
他們沒有歇腳,當晚就步行到金托戰場。8月24日是個大晴天。金色的陽光照在幾百戶依坡而建的灰泥樓房上,坡頂靠著峭壁上一座大石教堂,霸占了整個天空,每個窗口都被敵人架上了機關槍。在教堂的西面不遠處有一座圈有圍墻的墳場,沿著教堂的東南兩面是頗伯爾坡,敵人挖了一圈戰壕,藏滿了機關槍。清晨,當軍隊獲令往上沖時,坡上敵人的機關槍子彈像落雨似的朝山下猛射。奧地利營的營長首先掛彩,子彈穿過他的腳踝。謝唯進也中彈,右腿膝蓋下被炸開,當場血流如注,被救出戰場,送往貝尼卡西姆醫院。
謝唯進到了貝尼卡西姆軍醫院,右腿從膝蓋以下都被包扎起來,他還與南斯拉夫的傷兵和男護士一起照相留影。幾天以后,醫院里來了個二十來歲的中國傷兵,他右腳拇趾給子彈射穿。謝唯進和他交談,發現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竟然是來自紐約中國城餐館的侍應生!他不但能講一口流利的中英文,能寫一手漂亮的中國字,而且國學底子還很深厚。他自稱陳文饒,當謝唯進在金托打仗時,他也在場,等到金托告捷時,陳文饒又繼續前往貝爾奇特打仗,在那兒受了傷。謝唯進很高興能夠認識陳文饒,很想和他多聊聊,但是因為他自己傷重,必須轉到另外一個軍醫院去開刀,倆人只好話別,并約好通信聯系。
謝唯進住在穆爾西亞的西番蓮醫院。等到動完手術傷勢穩定后,謝唯進便開始活動。他向院方要求,希望準許他在穆爾西亞所有的國際縱隊醫院自由進出拍照,院長于11月發下公文批準,謝唯進可以用周恩來送給他的照相機做些新聞記錄,寄給巴黎的中國人民陣線。同時謝唯進給他在貝尼卡西姆軍醫院認識的陳文饒寫了一封信,說他腿傷復原很慢,到現在還不能扶杖而行,不過他在穆爾西亞已經認識了八位中國志愿軍。有一位是國際縱隊騎兵團團員閻家治,他曾在張作霖的軍隊當過兵,1916年赴法,1936年到西班牙參戰。還有兩位是來自巴黎的華工劉景田和張瑞書,另一位是從美國去的華僑張紀。中國人因為人數少,沒有一個自己的隊伍,都分散在國際縱隊中,謝唯進想組織一個中國戰士的團體。他寫信向陳文饒提出這個構想。
12月初,陳文饒從貝尼卡西姆軍醫院回信給謝唯進,“弟萬分同意。早已想到這種主張,但總沒法找到一個中國同志談話之故”。并請謝唯進一旦精神恢復時便可起草報告,希望早日實現。
謝唯進自從8月受傷以來,心情一直很矛盾。七七盧溝橋事變以后,中國正式對日宣戰,可是自己腿傷在身,困居在西班牙醫院,不知何時才能痊愈,既然幫不了西班牙,何不回瑞士,帶著兒子一起返回中國去參加抗戰?可是巴黎的中國人民陣線寫信給謝唯進轉達了中共的意思:“我黨領袖如毛澤東、王明諸兄特專函囑弟向各位代致敬意,并祝早日恢復康健,繼續加入前線殺敵。”并且又寫道,“西國戰事吃緊之時,中友不當一般提出返國參戰之議,因可引起不良之影響也。你們對此點特別當小心。至于個別同學因種種關系,欲返國抗戰,我們在原則上并不反對,但應利用個別同學之回國來加強中西兩國兄弟之聯合……以便回國后可以與西通信聯絡。”
陳文饒也勸謝唯進多留幾個月再回國,他在信中寫道:“我們中國同志在此很少,若兄能再居留此間數月,不但于我們有利,對祖國抗戰方面間接亦有相當協助。”謝唯進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謝唯進人雖在西班牙,對于國內抗日戰爭的發展卻不脫節,這都靠巴黎中國人民陣線的趙建生經常給他寄國內的報紙、書籍和《救國時報》。1938年2月,《救國時報》決定暫時停刊,遷去美國紐約出版,因為大部分的編輯及工友都先后回國參戰。《救國時報》搬家前特制一面紅色錦旗,上面用毛筆寫有《救國時報》同仁獻給西班牙前線中國戰士的一首詩,3月由趙建生送交謝唯進。詩文如下:
東戰場,西戰場,相隔幾萬里,關系文化的興亡。咱們所拼命的,是對侵略的抵抗。咱們要貫徹的,是民主的主張。你們為西班牙偉大民族而受傷,你們流的血是自由神下凡的紅光。你們的英勇消息,充滿了我們的心腔,好比是冬天的太陽。你們打勝仗,便是我們打勝仗。請你們放心,祖國的責任有我們擔當。向前創造吧!直等到法西斯消滅,民為王,有四萬萬同胞,歡迎你們回故鄉。啊,何必回故鄉?看,青天為頂,大地為底,二十八宿為圍墻:人類是兄弟姐妹,全世界是咱們的家鄉。
在接到《救國時報》的錦旗后,謝唯進又收到另一個禮物。這是毛澤東和王明委托一位中國海員,從上海跨過千山萬水,經法國馬賽輾轉帶來西班牙,送給謝唯進等“數十參戰健兒”的。謝唯進拆開一看,好一幅鮮紅的大旗,足足有一人高!這長方形旗子上半部是中文,下半部是英文。斗大鮮亮的黃字寫著:“中西人民聯合起來!打倒人類公敵——法西斯蒂!”上款“國際縱隊中國支隊”,下款“朱德、周恩來、彭德懷同贈”。
謝唯進把錦旗當寶一樣地掛起來,這是他們幾十位中國參戰者最大的光榮。
1938年秋,國際縱隊的所有戰士被召集到巴塞羅那,等候撤離。撤出西班牙后,謝唯進等人隨部隊被安置在法國境內的塞爾瓦小區。這里聚集了16000多名等待回國的國際縱隊戰士,雖名為集中地,實際情況卻如同集中營。謝唯進在《對海外僑胞的報告和呼吁》的文章中這樣描述:“十步一兵,五步一警,荷槍實彈,連防毒面具都掛在腰間,機槍坦克,布妥陣勢……”集中地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起初沒有供水,戰士們只能喝溝里的污水,許多人得了痢疾。每個人的身上都虱蚤成群,面黃肌瘦。
經過8個月的集中地生活,包括謝唯進在內的6名中國志愿軍終于獲準離開。1939年6月抵達重慶,參加八路軍工作,后又去了延安。解放戰爭時期,他調任四野特種兵政治部副主任,參加了平津戰役。1955年,謝唯進被授予解放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