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楚


異國買料
琉璃廠的正街上,有一家博古軒。博古軒以前主營象牙制品,隨著國內“禁牙令”的實施,博古軒的老板胡幼林就開始改做俄羅斯猛犸象牙的生意。
一年前,博古軒的對街,開了一家經(jīng)營牙雕的文博店,名叫粵興順。這家店的老板歐陽鳴經(jīng)銷廣式牙雕,而胡幼林賣的是京式牙雕,兩家古玩店競爭一年,沒有分出勝負。
歐陽鳴這日趾高氣揚地來到博古軒,“啪”地將一份戰(zhàn)書拍到了柜臺上,說:“胡老板,你敢不敢應戰(zhàn)?”
胡幼林打開了戰(zhàn)書,看罷內容,心中躥火:“應戰(zhàn)就應戰(zhàn),一年之內,如果我雕出的鬼工球層數(shù)沒有你的多,博古軒關門歇業(yè),拍屁股立馬走人!”
廣式牙雕講究玲瓏剔透,工藝繁瑣,所雕人物,須眉皆見,所刻器物,靈妙入微。而京式牙雕講究堂皇典雅,不管是山水還是人物,處處透著一股高端大氣的“皇城根兒”味道。
廣式和京式的牙雕各有獨到之處,就像麥當勞的炸雞翅和城隍廟的小籠包沒有可比性,但京廣兩派都雕能彰顯牙雕技巧的神作——鬼工球。
鬼工球又叫套疊球,是一整塊象牙,利用L型的雕刀,并采取內雕的工藝,將象牙里面逐次刻成套疊型的透漏圓球,這些圓球每只僅指甲薄厚,層層同心,皆可單獨轉動,可謂鬼斧神工,精巧絕倫。
民國二年(1913年),廣川聯(lián)盛象牙店的牙雕藝人翁昭,曾經(jīng)雕出一個25層鬼工球,并參加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獲得金獎。后來,隨著雕刻技術的不斷進步,鬼工球的雕刻層數(shù)不斷增加,最多竟能達到60層。當然想要雕刻這樣一個60層的鬼工球,一個牙雕大師至少需要三年的時間,而且完工后,他的眼睛也會累得毀掉。
歐陽鳴下戰(zhàn)書雕刻鬼工球,時間為一年,用料為俄羅斯的猛犸象牙。猛犸象牙要比亞洲和非洲象牙脆硬,絕對不好下刀,而且用這種萬年古象牙雕刻鬼工球沒有先例,究竟能雕出多少層的鬼工球,胡幼林心中也沒有底。
兩個人決定比賽,但口說無憑,他們一起來到京城的猛犸牙雕協(xié)會,找到了會長周嘯南,請他做雙方比賽的見證人。周嘯南先勸了雙方一通,可是不起作用,他沒有辦法,正要提筆簽字,就見辦公室的房門一開,走進一個染著黃頭發(fā)的年輕人。年輕人名叫胡飛,他手里捧著一只丑怪無比的鬼工球,說:“師父,這只鬼工球又被我雕毀了!”
胡飛是胡幼林的兒子,可是這位胡大公子,卻對祖?zhèn)鞯难赖袷炙嚊]什么興趣。
他最上心的就是地下賽車。一年前,胡飛開著一輛改裝的福特野馬,在通州市外的公路上賽車時,被一輛世爵車“咣”的一聲,撞到了潮白河的深水里。
胡飛腿斷胳膊折,幸虧搶救及時,不然這條命就折在老通州了。胡飛住了三個月的醫(yī)院,傷好之后,胡幼林對他不打不罵,卻以父子倆一起開車跳潮白河自殺相威脅,胡飛這才老實地答應學習牙雕。胡幼林憑著自己的面子,讓胡飛拜牙雕大家周嘯南為師。
但胡飛真的不爭氣,要知道,猛犸象牙料子一克就是20元,胡飛每雕壞一塊牙料就得損失一兩千元,他本想連出廢品,讓周嘯南將自己逐出門墻,可是周嘯南卻很大方:“別說你小子一個月雕壞幾塊,就是一天雕壞幾塊,我也供得起!”胡飛來到周嘯南的辦公室,瞧著自己父親手里的那份戰(zhàn)書,他驚詫地說:“老爸,廣派以雕刻鬼工球見長,這個比賽不公平,我們還是不接招了吧!”
胡幼林眼睛一瞪道:“放屁,胡某寧可關店不干,也不會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周嘯南一見胡幼林心意已決,他提起筆來,在挑戰(zhàn)書的證人欄上簽署了自己的名字。歐陽鳴拿著挑戰(zhàn)書滿臉堆笑地離開了,胡幼林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周嘯南辦公室的沙發(fā)中。
胡幼林從來沒用猛犸象牙雕過鬼工球,這場比賽的勝負他心里真是沒有底。周嘯南是猛犸牙雕協(xié)會的主席,在比賽的過程中,他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但他和胡幼林是發(fā)小,又是京派牙雕的“總舵主”,周嘯南自然希望胡幼林獲勝。
雕刻鬼工球的工期為一年,但比賽之前,還有一個月購買原料的時間,周嘯南決定利用自己在俄羅斯的人脈,幫自己的好朋友一把,為胡幼林買來頂級的猛犸象牙原料,他轉頭對胡飛說: “你小子收拾一下,給我當翻譯,三天后咱們去一趟俄羅斯。”
胡飛眼珠一轉,說:“俄羅斯,不去不去,您請別人當翻譯吧,聽說那地方最近光頭黨鬧得挺兇的!”
周嘯南在辦公桌的邊上“嗖”地抽出了一柄棒球桿:“你再說聲不去,我替你老爸先削你小子一頓!”
隨著國內象牙禁止貿易,俄羅斯的猛犸象牙就成了國內牙雕業(yè)的不二選擇。胡飛高中畢業(yè)后,就被胡幼林送到了莫斯科大學留學,胡飛學習不咋地,卻因經(jīng)常和莫斯科的“狐朋狗友”們在一起,便也學了一口漂亮的俄語。正好胡飛可以廢物利用,周嘯南此行的俄文翻譯就是他了。
胡飛瞧著師父手中的棒球桿,只得舉起了白旗,答應去俄羅斯。接下來辦護照,買機票,三天后,周嘯南和胡飛登上了阿斯塔納航空公司的空客A350飛機,直飛新西伯利亞機場。
空客A350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在新西伯利亞機場徐徐降落。西伯利亞的地名來自古突厥語,意思是“寧靜的土地”,而在古中國地圖上,西伯利亞被稱為“羅荒野”。
新西伯利亞是西伯利亞的一個開發(fā)區(qū),這里不僅是俄羅斯新興的工業(yè)城市,還是猛犸象牙最重要的產地。
猛犸象又稱長毛象,滅絕時間大約在一萬年前的冰河紀。由于地質災害,猛犸象被大批埋在西伯利亞寒冷的凍土層中,它們巨大的象牙,也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可是由于土壤的侵蝕,只有五分之一左右的象牙,才可以作為牙雕的原料。而這些可以作為牙雕的原料,又分普通料、高級料、極品料和血料,其中血料象牙最為珍貴。
血料象牙是猛犸象死亡前劇烈掙扎,身體中的血液通過毛細血管,進入到了象牙之中,這種牙料,在燈光之下,呈現(xiàn)霞紅之色,非常難得。
周嘯南和胡飛取了行李剛走出機場的大門,一輛響著搖滾音樂的舊豐田車就開了過來,原來是胡飛的兩名俄羅斯同學接機來了。
這兩名同學拿出了兩部俄羅斯制式的手機,送給師徒倆一人一部。接著他們將胡飛的行李塞到豐田車里,然后拉著胡飛迅速上車,三個人開車急走,將周嘯南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了機場。
周嘯南氣得大聲叫道:“臭小子,孫猴子還能逃出如來佛的手心?我一定要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