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錢之后

童樹梅

因為家鄉農活太多，加之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在外打工多年的江強終于決定不打工了，回家陪老婆曉萍打理家園，他相信只要肯吃苦，即使在家也能掙到錢。主意拿定后江強便結了工資，立即打道回府。

離火車發車還有一段時間，江強想以后或許再也沒有機會來這座大城市了，干脆趁這當兒給家人一人買一件衣裳算作紀念。這么一想，他便在街上星羅棋布的服裝店內尋覓起來。

正逛著，忽聽到有個女人在說話，說的竟是他熟悉的鄉音，江強激動地左右搜尋，發現有個女人在旁邊的報刊亭打公用電話。

那女人一邊打電話一邊哭，江強忍不住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江強聽了一會兒，明白了，原來這女人也是在這個城市打工的，不想老板才發了一點工資就消失不見了，她只好回家再作打算，誰知就在剛才錢包和手機也被偷了，現在她是有家難回，連車票錢都沒有，只好打電話讓家里人匯錢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江強心生不忍，忙上前用家鄉話問道：“大妹子，是不是遇到難事了？要我幫忙嗎？”

那女人一聽江強的口音，臉上不禁一喜，問道：“大哥是哪的？聽口音是我們那的吧？”

江強便說了家鄉的名字，那女人興奮地說：“我是鄰鄉的，真是太巧了！”

江強也很高興，說：“大妹子，剛才你打電話我全聽到了，你別讓家里人匯錢來了，那多耽誤時間啊，干脆我借給你好了。”

江強說著掏出五百塊錢遞過去，說：“除了買車票，再買點東西帶回去給老人、孩子，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那女人激動地說：“大哥，回去我一定還你錢，我叫陳芹。”

江強笑著揮揮手告別了，一家人的衣服還沒買哩。可是，當他買了老人、孩子的衣服后，要給老婆曉萍買時，卻發現錢不夠了，都借給陳芹了。

江強回到家，一大家子圍著他高興壞了，可等他從行李包內掏出所有新衣服后，曉萍有點不高興了，說：“不是說好給我買的嗎？我忙完了田里忙家里，把一家老小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卻成了多余的，是不是？”

江強一聽忙賠笑說：“本來是要給你買的，剛巧遇上一個老鄉……”江強便把在街頭偶遇陳芹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后發現曉萍一臉的懷疑，忙又補充一句：“我說的全是真的，絕沒有一句假話。”

曉萍哼了一聲：“編，繼續編！你以為人家大都市像咱農村，一眼望去全是熟人嗎？別人打工多少年也遇不上個家鄉人，單單就你遇上了？我說，那女人一定很年輕、很漂亮吧？”

江強一聽知道大事不妙，急著解釋道：“你瞎說什么啊，家鄉人有難，我不幫一把還算是個人嗎？對了，陳芹說了，她會還錢的，我把咱家的地址告訴她了。”

曉萍冷笑著說：“陳芹？名字蠻好聽的，瞧你叫得多親熱、多順溜，不是第一回叫這名字吧？你說她會還錢？行，我等著，我倒要看看她是個什么樣的狐貍精！”

這下，原本親親熱熱的夫妻團圓場面，給這事全攪黃了。

而更令江強沮喪的事還在后面，一天天、一月月過去了，竟一直不見陳芹來還錢。曉萍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江強知道曉萍倒不是在乎錢的多少，她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江強有心找那陳芹要錢，可只知道她是鄰鄉的，具體在哪個村卻一無所知。

時光飛逝，一晃秋收到了。這天江強和曉萍到鄰鄉幫人割稻子，正在鄰鄉的一條街上走著，忽聽得身后傳來摩托車的聲響，江強回頭一看，嚇得魂都沒了——一輛摩托車正歪歪扭扭地撞過來！

電光火石間江強一把推開曉萍，“砰”的一聲，車子撞上了江強的大腿，江強一下子被摜倒在地。那摩托車主愣了一下，隨即加大油門飛馳而去，只留下一陣嗆人的酒味。

曉萍尖叫起來，要扶起江強，江強疼得臉色都變了，直搖手說：“不能扶，疼、疼！”

曉萍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這里是鄉間小道，平時行人很少，想找個人幫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這時，路那邊走過來一個女人，江強看到那女人后當即愣住了，那女人也看到了江強，急忙掉頭大步疾奔，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江強還在發愣，精明的曉萍一下子明白了，叫道：“剛才的那個女人，是不是陳芹？”

江強不吱聲，但心里非常難過：想不到陳芹竟是這樣的人！

曉萍惱怒地說：“怎么著？還借錢給她呢，怎么遇到難處就躲得遠遠的了。”

看到江強臉色無比痛苦，她不忍再說，正要掏手機打電話，忽聽到有人大叫起來：“等一下！”

隨著叫聲，一輛拖拉機轟隆轟隆地開了過來，一直開到江強身邊才停下。開拖拉機的黑壯男人跳下車，說：“我送大兄弟去醫院。來，妹子，搭把手！”

黑壯男人彎下腰，和曉萍一起把江強抱上拖拉機，直奔醫院而去。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還好只是骨裂加肌肉挫傷，不礙事，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完全康復。

望著跑前跑后、渾身大汗的黑壯男人，江強兩口子滿心感動，不住地說：“恩人大哥，真是太感謝你了。”

黑壯男人憨厚地笑笑，說：“出門在外，誰還沒有點難事，咱能幫就幫唄。”

一晃，江強出院了，那個肇事的摩托車主也找到了，江強得到了應得的賠償。

秋收紅紅火火地結束了，這天，江強和曉萍兩口子在院子里搓玉米，曉萍再次提起那茬，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哩，臉上似笑非笑地說：“有些人啊，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巴巴地借錢給人家，可結果呢？錢不還不說，見有難了還躲得遠遠的，所以說啊，外面的野女人是靠不住的，還是自家的女人好……”

江強一聽，臉漲得通紅，可又無言以對，就在這時外面響起“突突突”的轟鳴聲，那聲音由遠而近。

江強和曉萍對望一眼，然后一齊叫起來：“是拖拉機的聲音，肯定是那恩人大哥來了！”

倆人沖出門去，果真是那恩人大哥。旁邊還有一個人，竟然是陳芹！陳芹神情怯怯的，手里拎著兩只老母雞。

江強和曉萍當即愣住了，就在這時恩人大哥開口了：“大兄弟，我們兩口子還錢來了！”

在屋內坐下后，江強和曉萍還是稀里糊涂的。陳芹一臉難為情地說：“大哥、嫂子，這事都怪我，本該早點還錢的，可是不巧當時家里出了點事沒有錢，這不，秋收的糧賣了，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登門還錢。”

陳芹從口袋里掏出錢遞過去，又說：“大哥上回被摩托車撞了，我本該上前幫忙的，可我實在沒臉見你們，怕你們罵我，又怕你們跟我要錢，所以只好逃走讓我男人來……”

江強不吱聲，直盯住曉萍看，那眼里全是話，曉萍的臉紅得像關公，說：“哪能怪你啊，恩人大哥、陳芹妹子，別急著回去，我們兩家子好好吃一頓飯。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幫人，永遠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