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岸

1937年臘月,陜北冰天雪地,一位年輕的紅軍將領行走在蒼涼的延河畔,卻感到心頭漾滿了春意……
他就是楊國夫。
從放牛娃到抗大學員
楊國夫,原名楊國富,1905年生于安徽霍邱縣洪家集一戶農民家庭。因父母早亡,楊國夫由其叔父撫養成人。因叔父無力供養他讀書,大約7歲起,他就開始給地主家放牛;13歲那年,楊國夫進入蚌埠織紗廠,學徒期間受盡資本家的欺壓;18歲,他重返故里當雇工,艱難地維持生計;1927年冬,一縷陽光照進他原本暗淡的生活:在姚李廟南黃油坊幫工時他加入了農民協會,從此步入革命生涯。由于小小年紀就飽受地主、資本家的雙重壓榨,在農協里他表現出了堅定的革命性和優秀的革命斗爭素質,很快便出任中共麻埠區秘密交通員并于同年加入共青團;1929年,他參加中國工農紅軍,次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隨著身份的改變,他的職務也在相應地發生變化,他當過游擊隊分隊長、特務隊隊長,擔任過紅四方面軍第12師第35團連長,第10師第30團連長、營長。先后參加過發生在1931年2月至1932年5月間的新集、黃安、蘇家等戰役,參加過旨在粉碎國民黨合圍陰謀,收復和鞏固根據地的鄂豫皖蘇區歷次反“圍剿”。
1932年率部隨紅四軍主力撤離鄂豫皖蘇區西征入川后,楊國夫升任紅第30軍第90師第269團副團長、第270團團長。1933年,在巴蜀大地,他先后率部參加了儀南、營渠、宣達等戰役,并在川陜蘇區進行反“三路圍攻”、反“六路圍攻”作戰,殲滅國民黨川軍田頌堯部1.4萬人、斃傷并俘虜劉湘部8萬余人,不僅成功奪回失地,而且鞏固和擴大了川陜根據地。
1935年,楊國夫隨紅四方面軍參加長征,同年6月,紅一軍和紅四軍在川西北懋功勝利會師,楊國夫所部被編入紅一軍團,他本人出任陜甘支隊第2縱隊第11大隊大隊長;部隊抵達陜北后,他出任紅一軍團第4師第11團副團長、團長。
1937年7月,日本發動盧溝橋事變,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由于蔣介石消極抗戰,華北大片國土迅速淪陷在日寇的鐵蹄之下。當此中華民族生死存亡之際,在中國共產黨不遺余力的推動下,國共兩黨再次合作,在全國范圍內形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國共產黨為實現全面、持久抗戰,命令八路軍、新四軍開赴抗日前線,同時抽調大批干部到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為開展游擊戰爭,創建敵后抗日根據地培養骨干力量。一天,身為紅四師第12團團長的楊國夫接到上級通知,讓他到抗大學習。這對于從小就上不起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的楊國夫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他很快便奔赴延安。
在抗大的日子里,楊國夫沒有哪一天不想著抗戰前線,不盼著早日上戰場去打擊日寇。但同時他也明白學習機會寶貴,只有弄清楚了黨的方針、政策和抗戰的戰略戰術,才能更好地完成黨交給自己的新任務。在學習臨近尾聲,即將奔赴敵后的前夕,毛主席來到集訓班駐地給學員們精辟地分析了全國抗戰的基本形勢并教導大家:
“你們到敵后發動游擊戰爭,開辟抗日根據地,建立抗日民主政權,條件十分艱苦,情況比較復雜。因此,一定要牢記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武裝,緊緊依靠廣大人民群眾。要像種子扎根在泥土里一樣,深深扎根在人民群眾之中,才能發芽、開花、結果。要搞好統戰工作,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一定要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
聽著毛主席的話,楊國夫胸中燃起一團火,他對自己說:
“一定不辜負黨的教導,到敵后去,為抗戰貢獻自己的一切!”
不久,楊國夫在新任中共山東省委書記郭洪濤的帶領下,向敵后的齊魯大地進發。
從延安到山東,道路艱難而曲折,經過國民黨統治區,楊國夫和同事們遭到頑固勢力的百般刁難和阻撓,也親眼目睹了國民黨軍隊厭戰、殆戰、怕戰、避戰的亂象。在酒樓飯館里,國民黨軍官們一個個醉生夢死,隨時準備逃跑……
然而,這一切并未使楊國夫沮喪,反而堅定了他立足清河平原,堅決打擊日本侵略者的決心。
齊魯青未了
踏上清河平原這塊土地,楊國夫更覺自己重擔在肩。一路上,他從中共山東省委的同志那里了解到,等待他去整編的是兩支地方武裝,拉起隊伍的馬耀南、李人鳳都是知識分子,且在當地頗有名望。這讓楊國夫心里有點忐忑,擔心他們瞧不起他這個小放牛出身的“土八路”,難以搞好團結。
出乎意料的是,楊國夫和馬耀南、李人鳳一見如故,談得非常投機。馬耀南還給楊國夫看了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沈鴻烈寫給自己的一封信,信中沈鴻烈試圖以“魯北行署游擊縱隊司令”頭銜招安馬耀南,為其所用。
通過封官許愿收買地方武裝力量,是國民黨頑固派的慣用伎倆,但楊國夫不相信馬耀南會落此窠臼。他平靜地望著馬耀南,馬耀南和他對視片刻后,從他手中拿過那封信,撕碎,輕松一撒。
“沈鴻烈正等我上任呢!”馬耀南朗聲大笑道。
“富貴不能淫!”楊國夫動情地握緊了他的手,“耀南同志,革命就需要你這樣的氣節啊!”
然而,在整編“五軍”過程中,楊國夫就碰到了兩顆釘子:三支隊隊長高竹君和四支隊隊長張景南。在鄒平城整編大會上,楊國夫剛宣布完將“五軍”整編為“八路軍山東人民抗日游擊第三支隊”的決定,高竹君和張景南就以起義軍是地方治安力量,難離故土,八路軍駐防在陜北,補給跟不上等為借口公然煽動大家反對收編。
高竹君和張景南一唱一和,顯然是有備而來,楊國夫心里清楚,若是任其蠱惑而不駁倒,整編工作就沒法順利推進。然而,他也沒忘記毛主席在抗大時曾說過,做統戰工作,方式、方法很重要,尤其要注意拿捏分寸,既要據理力爭又不能把局面搞僵,即所謂“斗而不破”。想到這里,楊國夫決定緩一緩這有點劍拔弩張的氣氛,他語重心長地說:
“同志們,眼下華北淪陷,這里正是抗日最前方,各位不但不會被調離本土,還要在這里深深地扎下根來!有人擔心補給跟不上,可以理解,我確實既沒帶糧又沒帶錢來。但是,我也不是空手而來,我給大家帶來了共產黨堅決抗戰的政策,這比多少軍餉都強!國民黨有錢又有糧,幾十萬大軍卻不戰而逃。從延安一路走來,看見國統區那些大官們都在使勁朝軍車里塞家當,拉著逃跑的架子。一支軍隊沒了斗志,還有心思打鬼子?”
講到這兒,他停下來朝馬耀南望了一眼。馬耀南會意,立刻起身說:
“我完全擁護省委將五軍整編為八路軍的決定,這是共產黨對我們的信任,也是五軍的前程所系。跟共產黨走是一條正確的路,大家即使現在不明白,將來也會明白的。”
事后楊國夫才了解到,張景南、高竹君倆人是鄒平地方士紳,七七事變后均投靠國民黨,張景南在城西,高竹君在城北,分別拉起隊伍。他們成天把抗日掛在嘴上,其實只不過想借軍隊發國難財而已。
幾天后按計劃召開的五軍中隊長會議又是險象環生:先是沈鴻烈派來兩個反動政客攪局,被楊國夫當眾一通批駁,灰溜溜地退出了會場;接著,在改編大會即將召開之際,楊國夫去檢查會場周圍動靜時,又差點兒遭到張景南和高竹君挾持。
“副司令,”張、高倆人在鄒平城東門攔住楊國夫說,“我們那里還有些問題,想請你去談談。”
看他們那副別有用心的樣子,楊國夫估計他們要對他下毒手了。
“好,請你們稍等,我還有點小事……”楊國夫沉著地點著頭應道。恰在此時,他忽然瞥見“神槍手”馬容標朝這邊走來,便高喊一聲:“容標同志,我正要找你呢!”說著,便向馬容標走去。
來到馬容標身邊,楊國夫低聲向他說了一下情況。
“這伙孬種,敢不安好心!”馬容標義憤填膺地說,“副司令,俺陪你走一遭,他們誰敢動你一根毫毛,俺送他娘的上西天!”
楊國夫按了按馬容標的手,叮囑道:“見機行事,不要魯莽!”
張景南、高竹君見楊國夫毫無懼色,說走就走,而且帶了貼身保鏢馬容標,一路上便只有害怕的分兒了,哪還敢輕舉妄動。到了駐地,他們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氣短心虛地說:
“改編為八路軍的問題,我們這里有很多人不同意。他們擔心軍需一時不好解決。所以……所以,改編的事能不能從長計議?”
他們顯然是想以拖生變。楊國夫沒上當,他不容置疑地說:
“眼下抗日事大,改編是黨的決定、人民的心愿,理應當機立斷,不能從長計議。至于軍需么,倒是可以從長計議的。放心吧,黨和人民不會讓我們餓著肚皮打鬼子的。”
最終,經過堅決的斗爭,在馬容標的保護下,楊國夫不但化險為夷,而且將張景南、高竹君帶上大會主席臺,迫使他們接受了改編。
整編完五軍,楊國夫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淄城外桐林鎮,約李人鳳見面,商談改編他的“三大隊”。
李人鳳熱心抗日,愿意接受整編,但三大隊眼下處境困難:國民黨CC分子、臨淄縣長于冶堂聯手老區長陳瑞甫正向三大隊步步進逼,準備吃掉這支隊伍。
楊國夫同李人鳳認真研判了形勢,決定先完成整編,舉起八路軍旗幟,然后攻取臨淄。
1938年7月7日,對“三大隊”整編完畢,楊國夫遂率部挺近臨淄。
臨淄城圍墻高,設防嚴,直接登城很難。陳瑞甫部近千人此時全部集中于城內,還不時出動滋擾。戰斗正式打響前,楊國夫仔細考察了陣地。城北地勢開闊,無有利地形可用,城門則被陳瑞甫用土屯了起來,不大可能突破。城的東面和南面地形也不太理想。只有西關差強人意:西門外護城河已基本干涸,橋頭緊接西關大街。楊國夫決定用剛成立的第10團和特務營兵力主攻西門。
兵力部署完畢,楊國夫命令向臨淄城內發射政治宣傳品,進行前沿喊話,號召國人團結抗日。
攻心戰果然奏效,城中敵人內部出現分化。楊國夫部發起總攻后,陳瑞甫的一個分隊長偷偷跑出城,主動與八路軍聯系,表示愿意起義,打開城門接應八路軍,并提供了城內布防的詳細情況。
楊國夫立即調整戰斗部署,決定組織精干小分隊從西門邊隧道摸黑偷襲。為迷惑敵人,偷襲開始前,楊國夫故意在臨淄城西北角高聲督令特務營佯攻。
陳瑞甫果真上鉤,集中火力朝西北方向打來。
西北角槍聲一響,特務營指揮突擊隊立刻從隧道突襲進城,攻占了西門。大部隊按計劃猛攻入城,一路殺聲震天,徑直沖向敵司令部。敵人陣腳大亂,陳瑞甫被活捉,臨淄城順利攻克。
攻克臨淄后,楊國夫率八路軍乘勝擴大戰果,又接連打下王家橋等地,將實際控制區域迅速擴展到壽光、桓臺、長山一線。
平原上的槍聲
1938年10月,日寇侵占了廣州、武漢等大城市后,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由于戰線拉得太長,日軍兵力顯得捉襟見肘,加之國民黨軍潰逃,不少地方出現真空,從而為共產黨開展敵后游擊運動提供了有利時機。
不過,日寇很快便調整策略,把對國民黨以軍事打擊為主轉變為以政治誘降為主,將騰出來的兵力回師華北,進行所謂的“整肅作戰”,即組織偽軍,建立偽政權,對共產黨領導下的敵后武裝進行大規模“掃蕩”。
楊國夫在清河地區領導的八路軍山東人民抗日游擊第3支隊也面臨著同樣嚴峻的形勢。1938年9月14日拂曉,敵人包圍了活動在衛固鎮一帶的第3支隊特務營。睡夢中,聽到鎮西邊驀地響起槍聲,楊國夫身子一凜,迅速起床,提槍便往外走。
“首長,首長,”匆匆趕來的警衛員王京建差點兒跟他撞個滿懷,“小鬼子包圍了咱們,警戒分隊正在阻擊敵人。”
楊國夫側耳仔細聽了聽,判斷槍聲來自西南方向的張店后,立刻下令各連阻擊敵人,為群眾轉移爭取時間。
這時,隨著槍聲越來越激烈,街道上的人群也越來越擁擠。為盡快查明情況,指揮部隊突圍,楊國夫出了衛固鎮西門,親自來到陣地上。只見田野里的日寇向衛固鎮拼命沖來,背后還有機槍瘋狂掃射作掩護;八路軍戰士則利用墳地等有利地形,機動靈活地予以阻擊,迫使其沖擊速度大為減緩。
“副司令員,”連長邢佩五向楊國夫表示,“今天俺們就是釘在這兒,也決不讓狗日的小日本進村。”
戰士們也齊聲請求楊國夫下命令。
戰士們的心情楊國夫能理解,但他決不贊成在戰場上逞匹夫之勇。在抗大學習時毛主席就講過:日寇是殘忍的,所以,跟他們較量,不但要敢打,而且要會打,要學會聰明地打,巧妙地打。游擊戰的主要目標不在于奪取地盤,而是機動靈活地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同志們,敵人的‘掃蕩顯然是有預謀的,”楊國夫向戰士們解釋,“咱不能跟他們硬拼,那會得不償失。”
直到估計群眾已基本安全轉移了,楊國夫才讓部隊借著鎮子西北邊墓林的掩護向東北方向撤離。
很快,八路軍又在衛固鎮東北角的李家營子樹林中重新集結完畢。清點人數后發現并沒有多少人員損失,只是被鬼子鉆了空子,將士們覺得窩囊。正在這時,只見衛固鎮濃煙滾滾,一片火海。
殘暴的日寇占領鎮子后又在實行滅絕人性的“三光”政策了!
面對熊熊火光,戰士們義憤填膺,鐵拳緊握,恨不能把敵人一網打盡。楊國夫卻冷靜地想到:敵人此刻正忙于報復,一定毫無戒備,何不乘機突襲一下,打它個措手不及?
戰士們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他一聲令下,戰士們便如猛虎下山般殺回衛固鎮。
鬼子沒料到八路軍還有“回馬槍”,一時間暈頭轉向,潰不成軍,倉皇退出衛固鎮。
楊國夫派一連人佯追,又命令其他人迅速進村撲滅大火,然后集合村干部商量如何安排群眾的生產、生活。
1942年,根據地面臨的形勢愈發艱難,敵人從濟南、濰縣、惠民等地調集日偽軍5000余人,分5路對清水泊進行圍攻,妄圖一戰而全殲駐扎在此的八路軍主力。
6月8日黎明,敵軍悄然逼近八路軍駐地,突然間槍聲四起。得知附近村莊民兵和老鄉已被敵人包圍,楊國夫命令部隊果斷出擊,掩護群眾盡快轉移。
經過一番激戰后,群眾全部安全轉移,部隊卻陷入了敵軍的重重圍困。全面、冷靜地分析完敵情之后,楊國夫開始指揮部隊從清水泊向北突圍。當隊伍急行至織女河崖畔時,又遭到一伙敵軍的猛烈阻擊,于是只好在重機槍掩護下后撤,轉向南突圍。狡猾的敵人又朝八路軍重機槍猛撲過來,楊國夫急忙下令保護重機槍,同時繼續南撤。
還好清水泊一帶地形復雜,且有大片蘆葦蕩可用作掩護,憑著對地理環境的熟悉,楊國夫領著部隊與敵人耐心地周旋起來。
天氣炎熱,經歷了長途奔襲的戰士們饑渴難耐,一個個軍裝上都呈現出一層白花花的汗斑。直到下午兩點多,部隊仍未能沖出包圍圈,楊國夫有點急了。為察明敵情,他親自帶著偵察員來到陣地前沿。這時,日偽軍一邊圍攻,一邊揚言要活捉八路軍大官。
既然敵人要活的,楊國夫想,何不放出一個小分隊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以便掩護大部隊突圍?
可是,當知道他要親自帶領小分隊充當誘餌時,戰士們紛紛感到不安。
“放心吧,同志們,”楊國夫輕描淡寫地說,“這一帶我熟透,小鬼子想逮我?沒門!”
說著,他從警衛員手中接過手槍,一面緊盯著敵軍動向,一面踅摸著突圍機會。見崖頭村那邊只有零星的日軍通信兵在忙著收電話線,他決定就從那里撕開口子。可是,他剛命令小分隊向敵人發起突襲,警衛員竟搶先一步跨上他的棗紅馬。
“干什么?”楊國夫一怔。
“讓俺也來過一回官癮嘛!”警衛員笑著揮動一把繳獲來的日軍指揮刀,徑直向崖頭村沖去。
敵人以為那騎馬的是楊國夫,連忙調集兵力拼命追擊。楊國夫乘機率領大隊人馬殺開一條血路,終于成功突圍。
直搗黃龍府
1945年,抗日戰爭進入戰略反攻階段,各地逐漸形成對敵包圍態勢。7月,楊國夫指揮部隊一舉端掉了日偽軍張景月苦心經營多年的老巢田柳莊。
張景月這個老牌漢奸,早在1941年秋天就強征周邊縣鄉幾萬民夫為他修筑田柳莊。為消滅死角、增強火力,他還絞盡腦汁地將圍墻筑成梅花形,每個花瓣前沿都修有碉堡;圍墻內則挖有若干隱蔽部,用地道與碉堡勾連。為防遭到爆破,圍墻一律筑成雙層,墻上配備各種武器和干擾設施。田柳莊在日偽軍各據點中被樹為典范,曾吸引不少偽軍頭目前往參觀,眼下由張景月的王牌主力馬成龍團據守,兵力2700余人。
針對田柳莊特殊的防御情況,楊國夫制定了周密的圍殲計劃。先用碉堡、壕溝與坑道作業封鎖敵人,把敵人困住,然后進行局部攻擊,最后發起總攻。為在兵力上形成壓倒性優勢,他調集了渤海軍區上萬精銳協同作戰,指揮所設在田柳莊西北角的崔家莊。
戰斗打響后,在老鄉和民兵的熱心配合下,僅用幾天時間就在田柳莊外挖了一道封鎖溝,同時還筑起了高于敵人圍墻的碉堡群,以至于站在碉堡中便可將偽軍據點內的一切情況盡收眼底。這極大地震懾了偽軍的心理。
面對八路軍的強大攻勢,已成甕中之鱉的偽團長馬成龍仍負隅頑抗,并且揚言他的田柳莊固若金湯,八路軍要是沒有鋼炮就甭想打開。
戰士們一聽,樂了,用戲謔的口吻朝他喊:
“行啊馬團長,等著瞧吧,馬上讓你坐飛機!”
攻擊按計劃展開,楊國夫指揮部隊以炮火轟炸和實施爆破為掩護,將地道一直挖到田柳莊西北角的敵人炮樓底下,并安放了炸藥,待主攻令下達后即炸炮樓、攻城。
經過兩天兩夜的激戰,敵人的兩座炮樓被摧毀,圍墻被撕開一個大大的缺口。張景月慌忙調遣4000余兵力企圖分三路向南門增援,卻被早就嚴陣以待的八路軍頑強地堵在了半路。
在這節骨眼上,誰也沒料到,身陷絕境的馬成龍竟異想天開地玩起了巫術:受他驅使,一群扮作牛鬼蛇神的怪物,從地道竄到八路軍陣前跳起儺舞來!
“馬成龍不成龍,”楊國夫簡直哭笑不得,“倒成了牛頭馬面了!”
隨著一顆手榴彈擲過去,“怪物們”嚇得屁滾尿流,立馬現出了原形。
可馬成龍的下三爛手段似乎多的是,一計未成又生一計,居然派出幾個亡命之徒,企圖用人體炸彈襲擊八路軍前線指揮所。幸虧特務營提前察覺,及時粉碎了敵人的陰謀。
戰斗仍在斷斷續續地進行著。像箍桶似的被圍得死死的田柳莊無異于一座孤島,楊國夫認為,在待援無望的情況下,敵人撐不了多久勢必就要冒死突圍。為此,他要求對敵“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將士們納悶了。
楊國夫笑著解釋:“所謂網開一面,不是對敵人高抬貴手,而是要你們牢牢封住那三面,讓他們只能順著咱們留給他們的道走。”
將士們理解了,于是在敵人最可能逃跑的東南方向上重點設伏。
果不其然,馬成龍領著手下一部分武裝率先從南門沖出。埋伏在兩側的八路軍十幾挺輕重機槍立馬一齊開火,結果這股敵偽還沒跑出護城河就已被全殲。城內的殘余見馬成龍被活捉,便紛紛放棄抵抗,繳械投降了。
陣地戰中的游擊戰
1945年10月25日,山海關保衛戰打響。
這次戰役的主要目的是拖住國民黨軍隊,為黨中央、中央軍委“進入東北、爭取東北”贏得寶貴時間。奉中央軍委指示,楊國夫從山東趕去指揮戰斗。步行一個多月,抵達前線時,自治軍與國民黨軍石覺部激戰正酣,楊國夫見狀立即率部投入戰斗。
石覺本來打得就夠吃力的了,見自治軍隊伍中又憑空多出一路人馬,他不敢戀戰,急忙鳴金收兵。
靜靜地等了兩天,石覺不但沒再出動,還把工事修得越來越堅固了。楊國夫暗自思忖:這石覺,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呢?
多年的游擊戰賦予了他機智,很快他心生一條妙計。
11月6日晚,楊國夫派出他的兩個特務營悄悄潛入石覺營地。這些擅長運動游擊戰的戰士從中間地帶直插敵軍陣地內部,手榴彈的爆炸聲和槍彈的射擊聲頃刻間響成一片。由于四下里一片漆黑,國民黨軍也搞不清來了多少人,慌亂中,兩側的輕重機槍鉚足了勁向著中間陣地一齊發射。就這么稀里糊涂猛打了一夜,天亮時才發現鬧了烏龍。
這次堪稱短平快的突襲收獲頗豐:楊國夫所部輕松繳獲敵人大炮1門、輕機槍18挺、步槍50支;而不明就里的國民黨軍卻自相殘殺了一整夜,傷亡甚是慘重。
石覺氣急敗壞,立刻下令所部撤回到秦皇島休整。
上鋒杜聿明對石覺的怯戰大為光火,要求他重整旗鼓,再度進攻山海關。可石覺似乎已被楊國夫打暈了頭,他面帶難色向杜聿明陳述:
“共軍火力強大,不可輕易進攻,應加強工事,穩固防守,這才是上策。”
杜聿明卻冷冷一笑,道:“你們這些膽小鬼!我現在就領你們去現場看看!”
11月13日,杜聿明親率團以上軍官,前往石覺部遭到楊國夫夜襲的前線陣地視察。
“看見了吧,”杜聿明平靜地說,“共軍根本沒有炮火,所有彈痕都是手榴彈留下的。”
石覺等人深感慚愧,默默地低下了頭。杜聿明當場下達作戰命令,要求重新攻占山海關,并且重申了蔣介石的“連坐法”,聲明再有膽敢作戰不力、臨陣脫逃者,將嚴懲不貸,并嚴肅追究各級主官責任。
11月15日早晨,杜聿明親臨陣地,指揮國民黨第13軍第54師運動到九門口,率先發起總攻。擔任迂回任務的第25師則向義院口進攻,以策應第54師。在杜聿明的親自督促下,這一次第13軍的攻勢異常猛烈,動用了大批重炮猛轟自治軍山頭陣地。陣地上槍炮呼嘯之聲不絕于耳,從清晨一直響到黃昏。楊國夫雖率部奮力反擊,但由于雙方火力懸殊,兩個至關重要險隘九門口、義院口一天之內相繼失守。
杜聿明深得蔣介石器重,其部系國民黨軍精銳力量,裝備也是清一色的美制最新式;而楊國夫所率部隊戰士們甚至連最起碼的人手一支槍都達不到。他們千里行軍一路從山東匆匆趕到山海關,尚未休整即投入戰斗。時值11月中旬,已是秋風蕭瑟,戰士們卻仍穿著破舊的單衣單褲,有的甚至打著赤腳。而且初至遼西,沒有群眾基礎,后勤給養嚴重不足,甚至連給傷病員抬擔架的人都找不到。眼看再撐下去就有被國民黨大軍合圍之險,于是沒等中共冀熱遼軍區司令員、政委李運昌下命令,楊國夫便在11月16日清晨毅然率領部隊撤出山海關,只留下少數兵力擔任掩護任務。
得知自治軍撤出山海關,中央馬上改變計劃,令李運昌、楊國夫部在錦州地區運動防御:“節節堅決抗退,既不死守,又不輕易放棄陣地。”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楊國夫算是深刻領會了毛主席這個游擊作戰十六字訣的精髓,在從山海關退到綏中、錦西、興城一線的過程中,他邊打邊跑,成功地拖住了杜聿明部這支以快速反應著稱的國民黨最精良的機械化師,大大延遲了蔣介石進入東北的日程表,以致蔣介石事后忍不住哀嘆山海關一役:
“進展遲緩,銳氣大挫,損失太大了!”
而蔣介石閃電戰計劃的破產,卻為后來東北野戰軍贏得第一個戰略大決戰——遼沈戰役埋下了重要伏筆。
化干戈為玉帛
戰場上楊國夫對敵斗爭毫不留情,在后方他對待俘虜卻是極富人道主義精神。在清河平原戰斗的日子里,他要求部隊認真貫徹執行黨的相關政策,在生活上優待戰俘。即使在根據地軍民缺衣少食的困難時期,他也想方設法時不時地弄點精米、白面改善戰俘的生活,并不忘指示有關部門給戰俘發放津貼和煙卷;對于戰俘的思想改造工作,楊國夫也非常重視。他常常親自給戰俘們上課,向他們闡述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理想,引導他們轉變思想,與八路軍肩并肩一同打敗日本法西斯。
人心都是肉長的,在其寬待政策的感召力下,不少日軍戰俘對待戰爭的態度出現了180度轉變,由之前張口武士道閉口效忠天皇的侵略者變成了反法西斯斗士。1942年9月,在楊國夫領導的根據地上甚至成立了“在華日本反戰同盟山東清河區支部”,并通過了該支部的《綱領》和一份《告日本士兵書》。
反戰同盟的結成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毛主席關于形成最廣泛統一戰線思想的發揮。反戰同盟的成員們現身說法,將自己的切身感受融入到對八路軍寬待俘虜政策的宣傳中,從而有力地揭露和抨擊了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罪行。反戰同盟的活動,使日軍內部的厭戰情緒不斷增長,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日軍的戰斗力,加速了它在中國的滅亡。
抗日戰爭勝利后,在華日本反戰同盟結束了其光榮的使命,不過其中有些成員接著又參加了中國人民的解放戰爭,直到新中國成立之后才回國。所謂不打不相識,清河區支部那些曾經的戰俘歸國后依然非常懷念和珍視他們當初與第3支隊的將士們結下的深情厚誼,并且與楊國夫一直保持著聯系。1972年中日邦交恢復正常后,他們之間的友誼變得更加親密了。
1978年4月間,已退居二線的楊國夫在濟南軍區司令部大院迎來了幾位日本友人。這些人是隨中日友好訪華團來華訪問,然后轉道濟南專程來看望他的。楊國夫帶著他一貫的親切笑容,將他們迎進家中。30年后再次相逢,彼此都激動不已,不大的客廳里一時間飛滿了歡聲笑語。
1980年春天,楊國夫因病住進上海華東醫院,他的這些日本友人訪華時,又特地繞道上海,到病榻前與他再敘友情。1981年秋,楊國夫不幸罹患肺癌,于次年2月4日在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病逝,結束了其光輝戰斗的一生。消息傳到日本,這幫日本朋友又專門趕到濟南祭奠他。面對將軍的遺像,他們悲慟惋惜,聲淚俱下,甚至稱楊將軍為他們的再生父母。
“一聲召喚別故土,一生他鄉成故鄉”。生前,楊國夫將軍一直把清河平原視為他的第二故鄉;身后,由于在創建清河根據地上的突出貢獻,他與曾并肩戰斗過的馬耀南、李人鳳被譽為“清河三杰”。
〔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