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悠燕
月初,我去江南的青瓷鎮,好友彥霖托我給她帶樣東西,說無論多貴都要給她買來。
她在微信上傳了一張照片過來,一只鏤空的青花瓷瓶,薄壁透亮,清凈素雅。
彥霖一年前去青瓷鎮旅游,在一家青瓷展廳看見了這只青花瓷瓶,心里歡喜,邊拍照邊問燒窯的主人價格。這時,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突然跑過來,大聲報出一個數字。
彥霖覺得雖然有些貴,但還可以接受,正要掏錢,男孩自豪地說,這是我的作品!
彥霖狐疑地看了男孩一眼,長得瘦弱文氣,半截衣服塞在褲腰里,幾綹頭發粘在冒汗的額上。
她把錢包塞進包里,又仔細端詳起來。她打算把這個送給她的上司,一個酷愛青花瓷的男人。鏤空青花是在瓷器坯體上通過鏤空工藝,雕刻出許多有規則的玲瓏眼,然后施以釉燒,制成洞眼成半透明狀的亮孔,十分美觀。彥霖雖然不是很內行,但她知道這需要手工雕刻技術,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她喚過同行的一個男人,劉老師,你幫我看看這個。
劉老師把眼鏡架在鼻梁上,摸了一陣,又瞧了一會兒,說,應該不錯吧,我也不是很內行。
彥霖說,真是他做的?
窯主看了兒子一眼,說,這還有假?
彥霖伸出手指,說,既然我已經說出口了,就這數字吧,我買走。
窯主還在猶豫,男孩一把搶過彥霖手里的瓷瓶,大聲說,不賣,少一分也不行!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綻起了青筋。
彥霖有些尷尬,拿眼睛看著窯主,窯主笑了笑,他說不賣我也沒辦法,他親手做的,他就認為值這個價。
男孩把瓷瓶放在柜臺上,說,我不賣給不懂欣賞的人。
這話惹惱了彥霖,頭一次被一個小孩子奚落,她說,不賣就不賣吧。扭頭就走。
青瓷鎮滿大街都是這樣的瓷器,還怕找不著一個相似的瓷瓶?彥霖憋了一口氣在鎮上的店鋪里進進出出,可也怪了,也許是第一眼入了腦子,她腦海里浮現的都是這個青花鏤空瓷瓶的樣子,別的瓷瓶,她不是嫌這里不好,便是覺得那里不滿意。
彥霖有些后悔,當初不還價買來便是了,差幾百元也不是多大的數字,也怪自己倔脾氣,跟一個小孩子較什么勁呢?
劉老師看出了她的心思,說,我看還是那家店鋪的瓷瓶吧,我幫你去買。
彥霖說,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非要買。
于是,在其他幾家店鋪里挑挑揀揀,買了一堆瓷器回來。
晚上,當地的朋友做東請彥霖他們幾個吃飯,席間說到那個做瓷瓶的小男孩。
朋友說,他可是我們這里的小名人哦。他家祖傳燒窯技藝,從小耳濡目染,做了很多瓷器,賣出的錢都捐給了貧困山區的兒童,上個月,省電視臺還專門為他做了一期節目呢。
彥霖聽到這兒,不由自主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聽了彥霖的敘述,我不由笑起來。彥霖家庭富裕,自小被寵,人生經歷幾乎都遂著她心愿過來的,怪不得她要跟一個小男孩較勁。
我說放心,我一定幫你買回那個瓷瓶,買不回來至少也帶幾樣小男孩的作品回來。
在賓館安頓好,我按著彥霖給我的地址打了一輛的士過去。
我走進這家叫作翠墨軒的店鋪,店里似乎沒有人,我自言自語了一聲:有人嗎?
一個男人從地上站起來,原來,他在整理底層貨柜的瓷器。
我把照片給他看,問,這里是否還有這件男孩做的作品?
店主臉上的笑容暗淡下來,說,沒有了,只有一件我們還留著,不賣的。
我說,我是受人之托,多少價錢你來定。
店主依然搖頭。
我只好把彥霖的故事和盤托出,并說知道了他孩子的事跡,真了不起,現在是否還在做瓷器?
店主看了我一眼,進屋,一會兒,他出來,手里拿著一張報紙。
我接過,A版上有一個報道,青瓷鎮合路小學開展慰問貧困山區留守兒童活動,為大山深處的孩子們送去冬日的溫暖和新年的禮物……汽車墜下山崖,車上8人不幸遇難。
我沒有仔細看下去,我走出店鋪,恍恍惚惚地一路走到了賓館,感覺腳疼,脫下鞋子,腳上起了一個大水皰。
我要想想,回去后該怎么跟彥霖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