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說是正往縣城趕,上午騎電動車趕集摔倒了,手腕老是疼。我不敢怠慢,趕緊聯系縣醫院的醫生。我是了解母親的,不是痛到無法忍受她是不會進城找我的。
要開單子拍照,醫生問我母親的名字。我愣怔在那兒,嘴里澀澀的,發不出聲。代元美這三個字,我當然不可能忘記。我曾在無數的表格里填過,畢業登記、晉級考核、出國簽證……問題是,這三個字我還從沒有讀出聲過。對于我們這一代農村孩子來說,父母的名字特別神圣,小輩人不能隨意亂叫。要是哪個玩伴大聲地叫了誰父母的名字,那就是罵人,就會引來一場捍衛父母尊嚴的“戰斗”。不像現在,大人經常以小孩子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而自豪。
我的名字聽說也頗費一番周折。最初叫講新,入學的時候老師嚴正告誡我父母,必須改名,江青是中央領導,我輩不能混淆視聽。其實也只是讀音相近而已,況且一個天一個地,八竿子也打不著。但敏感時期,還是改了。第二個名字沒叫多久,春節串親戚時有人發現與家族中三奶名字中的一個字相同,于是改成現在的名字。
知道代元美這個名字的人寥寥無幾。在母親的一生中,那只是她短暫少女時代的記憶。后來,像嫁出去的所有女人一樣,母親只剩下一個虛泛的符號——代女子。我們那個地方,長輩叫已婚晚輩女人都是某女子。代女子這個稱謂跟了母親大半生,是母親這輩子用得最長的一個符號——遠遠超過代元美這個她身份證上的法定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