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意義上說,喬伊斯是和卡夫卡一樣的先知型現代小說家,他們共同預言了現代的“變形”本質。只是,卡夫卡的“變形”是相對于人的變形(甲蟲);而喬伊斯的“變形”則是相對于古代英雄的變形。這種在古代英雄映照下的現代悲鳴在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中便已經若隱若現:來到瓦爾海姆鄉間的維特隨身攜帶的正是袖珍本的《荷馬史詩》,渴望著呼吸英雄空氣的維特卻不得不生活于等級化、庸碌不堪的現實生活中,這無疑是維特自殺的最內在因素。可見,從《荷馬史詩》到《少年維特之煩惱》,智慧英雄已經變成感傷青年,只是這個帶著浪漫主義氣息的青年至少還有勇氣以死亡發出最慘烈的控訴。到了喬伊斯這里,古典英雄徹底淪為了現代庸人:在《尤利西斯》中,馳騁疆場、力挽狂瀾的英雄奧德修斯變成了逆來順受、含羞忍辱的廣告推銷員布魯姆;堅貞不渝的王后佩涅羅培變成了耽于肉欲的女歌手莫莉;助父除虐的勇士忒勒瑪科斯變成了精神空虛的騷客斯蒂芬。古今互喻,在古代西方英雄的襯托下,現代世界正在走向沉淪和墮落,現代生活變得卑微、蒼白、平庸和渺小。
無論是中國或西方,“奧德修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的“尤利西斯”。從奧德修斯到尤利西斯的變形軌跡,恰恰映照著“現代性”最內在的精神癥候。奧德修斯最大的外部境遇是“漂流”,正是險惡的旅途證實了奧德修斯之為奧德修斯;奧德修斯最大的內部特征是“智·力”,智慧和力量助他運途多艱但逢兇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