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龐滟

|恒蘭

?

春天里

我10歲時的春天，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最疼我的嬸娘。離開老家，已經好多年沒見過嬸娘了，有些擔心，她會認不出我的模樣。

剛回到老家，奶奶就唉聲嘆氣地告訴我，說嬸娘從小抱養的兒子在兩年前做生意賠了，逼著她把房子賣掉，拿走了所有的錢，再也沒回來。更不幸的是半年前，嬸娘被一輛大卡車撞倒，開車的跑了，她沒錢看病,癱了。

嬸娘從原來的大房子搬到破舊的小房子里。當我推開房門，看到坑洼不平的地上擺著一小堆兒白菜和半袋玉米面，一只大老鼠騎在白菜上用力啃噬。嬸娘正坐在炕上，披著一條很舊的毯子，縫補著一件同樣很舊的衣服。以前身體健壯的嬸娘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在支撐。

我的淚水頓時流了出來，這種情形怎么也沒聽嬸娘說一聲呢？她一定是怕連累我們呀！

“滟子來啦，快坐這兒。”嬸娘慈愛地為我擦去眼淚，“看你，哭啥，別看我這樣兒了，有一天，我會站起來的。我天天鍛煉自己呢！”說著她抓住窗上的鐵欄桿向上拔著身體，而她的兩條腿卻像面條一樣無力地拖拽著。

看著要強的嬸娘，我的心如履荊棘般疼痛。把她扶回被子里，安慰她：“嬸娘別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自信地說：“每個人的苦難都是老天爺給的。我得加緊鍛煉，播種的節氣要到了，地里得撒種子，秋天好收糧食，等賣了錢，給我兒子寄去！”嬸娘說著哽咽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現在啥樣了？一定是不好，所以才不和我聯系，不敢回來見我。”嬸娘一臉的惦念與憂傷。

“滟子，有一天，我要是死了，我要事先找人，把我埋在門前這塊地的地頭兒上。我愿意看播種，看小苗兒一天天長大。”嬸娘望著那塊土地，眼睛里滿是淚水。

面對嬸娘的希望，我忍不住又想哭，語無倫次地說：“嬸娘好好地活著，不會死的，不會的！”怕久待又引起嬸娘的傷心事，我戀戀不舍地告別。走出來時，曠野上一陣暖風吹來。我知道，春天已經悄悄地來了。

后來，嬸娘拖著兩條病腿，在田地里一步一爬地用小鏟子，一點一點費力地挖坑，一個一個埋種子。鄉親們看到后，紛紛過來幫她把那塊地種上了玉米。再后來，那個肇事司機投案自首了，給嬸娘支付了醫療費，她的腿經過醫生的細心治療，有了知覺。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陣陣暖流從心底涌出，像土地里冒出的綠苗一樣，蕩漾在陽光明媚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