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史總是會帶來驚喜—海昏侯墓中面世的書印相關文物

薛元明

書法史總是會帶來驚喜—海昏侯墓中面世的書印相關文物

薛元明

所有的文物，因為有了文字，才具備了靈魂。

2015年11月17日，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墓的發掘，一時間成為舉世矚目的焦點。此墓位于南昌市新建區東南約1000米的墎墩山，距今約兩千多年歷史，是截至目前為止，國內所發掘的結構最完整、布局最清晰、保存最完好的漢代列侯墓園，出土了一萬余件文物。在參觀首都博物館展覽之時，大多數人對于琳瑯滿目的黃金感興趣。這也難怪。但對書印愛好者來說，關注點則是其中數以千計的竹簡和近百版木牘。這無疑是中國簡牘史上的又一次重大發現。此外，一些漆器、銅鼎、銅鏡、燈座、印章等器物上的文字也格外引人關注。關涉文字的文物，大致可分為簡牘、印鑒和金石三類。毫無疑問，這些新出土的漢簡和漢篆文字，對研究書體演變以及當代書法創作必將持續產生影響。

首先要簡明介紹一下墓主人海昏侯的相關信息。

海昏縣為漢代豫章郡所轄十八城之一，相傳設立于漢高祖六年（前201年），最早出現在東漢史學家班固所著《漢書·地理志》中。另有一說，海昏縣為漢景帝（前154年）設置。由于一直缺乏實物佐證，漢代的海昏古城至今仍然蹤跡難尋。2007年9月14日，南昌市青云譜區八大山人梅湖景區工地，挖出了一座東晉古墓。關于海昏縣最早的歷史文物定位在晉代。出土文物中有四件寫有文字的木牘，其中一件字跡清晰，完整地寫著“豫章郡海昏縣都郎吉陽里騎都尉周涉年五十六字子常”。墓主叫周涉，字子常，活了五十六歲，生前為豫章郡海昏縣的一名騎都尉。騎都尉乃漢武帝始置。晉以后歷代沿置。

東晉距漢亡五十一年，半個世紀，就是西晉王朝存在的時間。王朝可以迅速崩潰，但風俗習慣一直會潛移默化地延續。晉代是一個多元的世界，西晉曾有短暫的統一，最終分崩離析；東晉偏安一隅，王室南渡，文化重心等也隨之發生變化。就書風而言，有多種獨特樣式，比如二王，比如《爨寶子碑》等。從這件名刺來看，無論是形制還是風格，乃是標準的漢簡書風。這種沿襲從魏晉印章上也能看得出來，魏晉印章有一部分便是承繼了兩漢，差別在于氣格。

之所以繞一大圈，是因為有一個問題必須提及：海昏侯國和海昏縣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劉賀相關文物的發掘，對于漢代的海昏歷史研究無疑推進了很大一步。關于“海昏”的來歷，此前最多的一種說法是，“海”在古漢語中的意義是“湖”，如北京的北海、后海，至今云南、西藏等地仍把“湖”稱為“海”。至于“昏”字，本義是黃昏，表示太陽落山的方向。因此，“海昏”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湖西”，確切地說是“鄱陽湖的西面”。不過，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海昏”名號乃是對劉賀的指斥，“海昏”或可讀作“晦昏”。戰國、秦漢文獻多見“晦”和“海”通假，“晦”有“晦濁”之意，“昏”字就是霍光所指斥的“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綜合而言，贊同第一種地理位置相關的說法居多。海昏侯世襲四代。第一代海昏侯劉賀，即是此次所發掘的墓主。人生非常曲折——在世三十三年間，迅速經歷了王、帝、庶民、侯等四種身份的轉變。劉賀為漢武帝劉徹之孫。年僅五歲時便承嗣王位，為第二任昌邑王。十九歲時在大將軍霍光的操縱下成為皇位的繼承人。在位二十七天即被廢黜，史稱“漢廢帝”。被逐回昌邑后，削為平民。霍光病死后，漢宣帝親政，下詔封劉賀為海昏侯。劉賀死后，海昏侯國一度被除，直到公元前46年，漢元帝再度封劉賀之子劉代宗為海昏侯。公元8年，王莽代漢建立新朝，海昏侯國被廢除。東漢以后，海昏侯家族情況不詳。此次文物大發掘，讓“海昏侯”三字迅速成為沸點。

簡牘

海昏侯墓中發掘出了出近三千枚記載重要歷史信息的竹簡、木牘，其中木牘近百枚。解讀這些簡牘，有助于了解二千多年前漢代的文化藝術、社會生活等。這些出土的木牘，內容包含了多種古代醫術、農書等文獻，如一件漆器上便書有“醫工五禁湯”五字，道出了用途——這盤盞是用于喝湯的，而且固定盛一種“五禁湯”，乃是醫工的處方。這為查考劉賀的身體狀況提供了信息。劉賀壯年去世，似乎是因病而逝。其中也有海昏侯劉賀及其夫人分別寫給皇帝和皇太后奏折的副本，如“南藩海昏侯臣賀昧死。（皇）帝陛下陛下，使海昏侯（臣）賀昧死”；“妾待昧死，再拜。上書呈，大后陛下”。另有一二篇內容類似《筑墓記》，證據就是漢簡最上方標明了數字，內容類似“清單”，將諸多物品羅列進去，詳細記錄了海昏侯墓建造、殉葬的過程。就藝術風格而言，“第廿”漢簡用筆草意增多，“第卅四”用筆更加厚重，其中有很多“一”字，盡管皆厚重奪目，但無一相同。可以推測，當時有很多書寫水平極高的工匠在集體作業。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漆器上的簡書，字跡為紅色，鮮艷如新，宛如昨日剛成，可謂千年不朽，在整個漢代書法史中極為罕見。

標明“昌邑九年”的有兩件漆器，書寫內容一模一樣，章法略有差異。書風整體溫和端莊，用筆嚴謹，字字獨立而近扁方、正方，絕少放浪夸張之筆。標明“昌邑十年”的豎條，書寫水平相對來說要高于前兩件，嚴謹中透露出率意，結體平中見奇，筆畫稍有放縱之意，不拘繩墨。標明“昌邑十一年”的這件朱墨尤其鮮艷，用筆見方，筆畫粗細對比更加明顯，整個章法更加緊湊。第一、二和第四件雖然內容相同，偶有個別字不同，但風格有明顯差異，可見當時的工匠在集體作業之時，未能署名，但已經將各自的心性差異呈現出來。

從這批朱墨漆器和竹、木簡書作，可以清楚地看到數千年前匠人的書寫狀態。此次海昏侯墓中所出漢簡風格筆畫較細。風格平中見奇，少見特別夸張的筆畫，將標號6-8三件作品與河西漢簡對比，筆畫和結體等有相近之處。其中需要說的還有“南藩海昏侯臣賀昧死”字樣的簡書，如果這一奏本是劉賀親書，無疑具有非凡的意義——那將是書法史中第一個能夠見到真跡的書家。此前名列書史的第一位書家是秦相李斯，惜無一真跡傳世。要知道，漢碑和漢簡共同構成了汪洋浩瀚的漢隸世界。漢簡是漢碑的一種有益補充，使得漢代書法具備了二元性，兩者之間有一種充分的張力。漢碑從漢簡而來，二者無論在筆法、結構和章法上，都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漢碑和漢簡相比，畢竟是經過刻手二次加工的字跡，已非書寫時的原貌。由于刻工不可能完全地傳達書寫的筆意，再加上漫長歲月中飽受風雨的洗禮，因而顯得更加蒼茫、渾厚，古意盎然。雖然少了幾分巧妙，但卻多了幾分金石意趣。漢簡由于一直深埋于地下，得以保留書寫時的原貌，種種用筆之變化，纖毫畢現，清晰可睹。對比來看，漢隸比漢簡更加威嚴、方正、渾厚，漢簡比漢隸更加自由、活潑、稚拙、率意。在取法上，當代有融合的趨勢。通過現代科技，將厘米見方以內的小字放大至盈寸，甚至更大，在視覺上變得更加奪目。可以說，自清末發現流沙墜簡以來，漢簡書法極大地改變和塑造了近當代書風。

印鑒

漢代印章可分為官印和私印兩類，等級森嚴。據《漢官儀》中記載：“諸侯王，黃金璽，橐駝鈕。列侯以致丞相、太尉與三公、前后閣下將軍，黃金印，龜鈕。中二千石，銀印，龜鈕。”不過，關涉海昏侯的兩方印皆為私印，形制等不受官儀所限。羅福頤《古璽印考略》中認為：“漢舊書儀說，自秦以來唯天子之印以玉，今證以實物有不盡然。”“劉賀”印的面世，再次證明玉印并非只是官印專屬。漢時私印形式多樣，印鈕多見蛇、龜、瓦、鼻、覆斗等，亦有辟邪、蜥蜴、魚等鈕。“劉賀”屬私印，鈕式為蟾蜍鈕，在古璽中非常少見。蟾蜍古時被奉為月中神靈，是避兇趨福、多子納財、富貴長壽的吉祥圖騰。“劉賀”印屬典型的漢玉印風格。漢玉印作為中國篆刻史中的一朵奇葩，雕工異常精美。印面二字為標準的玉箸篆，布局勻稱，遒勁有力，方圓結合，風格清朗規整，體現了平正大方、莊嚴典雅的風格。

客觀地說，‘劉賀’印二字雖屬上乘之作，但非頂尖之作，相比漢玉印的絕品‘皇后之璽’等來說，仍較為遜色。‘劉賀’印的發現，成為海昏侯墓主身份的直接證明，考古價值大于印學價值。

前期出土的“大劉記印”材質亦為玉，色澤白潤，龜鈕。筆畫留有雕琢的刀痕，波磔細微，方圓兼備，制作精細，極具藝術特色，值得玩味。印文內容較為特殊，但也不是孤例。陳介祺《十鐘山房印舉》中便有“大+姓氏”者，如“大朱君”、“大徐千萬”等。目前所見冠以“巨”、“大”等字的漢代印章，皆屬私印。漢印稱謂中包含姓氏者，表明針對家族的某種指向性。漢印自名為“記印”者，例見羅福頤《漢印文字征》著錄的“齊有記印”等，亦屬私印。

值得一提的是“海”字銅印。此印無論是形制還是作用，都極為特殊。“海”字無疑代表海昏侯無疑，乃是非常標準的漢篆體字，寬博沉雄，端莊渾厚。印面尺寸遠遠大于一般的漢印，在展柜外目測，縱約十厘米，寬約八厘米，更奇特的是，印溝極深，大約有一厘米，這在漢銅印中極罕見，推測這方印可能是先鑄造再鑿刻而后打磨，歷經多道工序遂成。如今右下角已經殘爛。值得注意的是，這么大的銅印，并沒有看到印把子或印鈕等制式，只有如饅頭狀的鼓狀突起，故而其性質應該另外考慮，乃是烙馬印。難得的是，這是漢代侯級別的烙馬印。可以作為相應例證的是，海昏侯墓的車馬坑出土了實用高等級馬車以及精美銅車馬器三千余件，可見劉賀生前養馬不少，“海”字印就是劉賀實施馬政管理之物。

金石

前文所提及的漆器，上書時間多見“昌邑九年”“昌邑十年”“昌邑十一年”等字樣，說明劉賀當時一直心系昌邑。“昌邑”為地名，今山東省巨野縣境內。推測劉賀很可能將從前待過的山東稱為“北昌邑”，將自己其后所居的江西鄱陽湖畔的都城稱為“南昌邑”。中國的很多地名，南北存在對稱性，如通州和南通便是一例。“南昌”之名，或許也由此得來。此次墓室出土的文物中，有一件清晰刻有“南昌”二字漢金文的青銅豆型燈燈座，引起了廣泛關注。所鐫“南昌”二字勁挺有力，寬博疏朗，因勢生形。這是目前所見關于“南昌”稱謂最早的實物資料。

海昏侯墓中出土了殘損的西周提梁卣，由此看來，劉賀也是一位古物收藏家。這其中，打上了海昏侯個人標簽的代表性青銅器物有兩件。一件是銅鼎，銘文共十五字，筆畫細瘦，勁挺有力，筆意濃郁，書寫的意味非常明顯，如“容”字的起筆點豎起，稚拙天真。從全部字跡來看，極有可能是直接刻畫而成，結體寬博疏朗，大小任意，多為扁方和正方，除了倒數第二行有三字外，每行二字。相比眾人所熟知的《新莽嘉量》，筆意更顯，更耐人尋味。

另一件是“昌邑籍田燭定”，所見六字風格與銅鼎相近，文字隸化明顯，因為是縱向排列，順勢而下，大小參差，長短因勢賦形，結字更加自由，最典型如“燭”字處理，左小右大，欹側生姿，天真爛漫，意趣盎然。所謂“燭定”，就是通常按器形命名的豆形燈。這種器物從功用上說也叫“燭燈”。“定”即“錠”，猶如今天的“燭臺”。需要解釋的是“籍田”一詞，兩件銅器上皆有。《漢書·文帝紀》云：“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籍田”是古代吉禮的一種，時在孟春正月，春耕之前，天子率諸侯親自耕田的典禮，包含有重視農耕之意，故而又稱為“親耕”。這是“祈年”的禮俗之一。自周、漢以下，各代多行之。其實，《漢書》中所載“籍田”一詞，除可指為古代吉禮外，亦可作官職名。《漢書·百官公卿表》即記：“治粟內史，秦官，掌谷貨，有兩丞。景帝后元年更名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屬官有太倉、均輸、平準、都內、籍田五令丞，斡官、鐵市兩長丞。”可見，西漢大司農屬官有籍田令、丞。再審視昌邑籍田鼎與昌邑籍田燭定銘文，體例相同，則“籍田”之義可作官職解。

在海昏侯墓所出土的數枚銅鏡中，有一枚具有清晰的銘文。外圈文字開頭含有“潔清白”等字樣，乃是西漢中晚期比較流行的“清白鏡”銘文，所以這面銅鏡姑且可稱為“清白鏡”。“清白鏡”是漢代銅鏡的一種，形制和銘文大致相同，但常有減字減句和更字換句的現象。內圈文字是西漢早中期流行的“日光鏡”銘文。外圈銘文末句“永思絕焉”，表達的是陰陽兩隔、恩義斷絕的意思，與內圈銘文“相忘長象”的寓意相一致。海昏侯劉賀死時僅三十三歲，這面銅鏡很可能是海昏侯夫人送給丈夫的“悼亡鏡”。書體乃漢金文變體，似篆似隸，篆中帶隸，字體活潑，流暢秀美，方圓相融，可見篆書向隸書蛻變的端倪，呈現出一種特有的韻律之美。另有一方昭明鏡，文字有異曲同工之妙。漢鏡銘基本上有一套相對獨立的文字風格系統，字字獨立，雕琢痕跡很重，筆畫給人以澆鑄感，斬釘截鐵，字形篆隸兼融，也有一些草化與簡化手法，加上一些夸張處理，別見趣味。

漢代已盛行黃金貨幣，此次海昏侯墓一次出土了七十五枚完整的漢代黃金貨幣，引起轟動。其中有少量的金質“五銖”錢，呈圓形方孔狀，正背面均有邊緣輪廓。正面左右橫書篆文“五銖”，“五”字交筆緩曲，“銖”字的金字頭呈三角形。“五銖”二字筆畫渾厚堅實，細而不弱，端莊正大，氣象飽滿。此前僅見四枚。所以，海昏侯出土的這兩枚頗顯珍貴。

所出土的金餅上有墨書，內容為“南海海昏侯臣賀……元康”。“賀”字直接指明乃是劉賀專屬，元康是漢宣帝劉詢的第三個年號。金餅上的墨書，說明了當時的酎金制度。西漢的“酎金制”，要求有封地的侯和王，在每年八月祭祖時給朝廷獻上黃金。從“臣賀”以下告上稱謂來看，此物或有兩種可能：一當獻祭之物，為上呈宗廟的酎金；一則是殉葬之物，以供奉神靈。考金餅“元康”下當“三年”或“四年”，均在劉賀下世前數年。從時間上來看，以前一可能性為大。

另有石質字范，所書“昌”字乃直接刻畫而成，數筆橫畫，無一相同，轉折和銜接處理，可謂極盡變化，可見當時的工匠，并非只有“匠氣”，而是“匠心”，是“大匠”而非“小匠”，自然天成，率意唯美。

統觀這些與書印相關的文物，包含了鑄造、刻劃、打磨等諸多工藝手段，極其豐富，鍛造出精美絕倫的藝術珍品。這些文物本身極其珍貴，但不可忽視的，正是因為有了文字，因此而有了靈魂，使得2000年之后的世人，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進而了解古人的生活狀態和書寫狀態。不難想象，沒有文字，所有的信息都會大打折扣，甚至一無所知。所以，要記住那句話：所有的文物，因為有了文字，才具備了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