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華
風景的抉擇
——讀張承志的《冰山之父》
孟繁華
文章寫于1995年10月。那個時節,中國知識分子正在經歷著一場空前大裂變,激烈的論爭曠日持久。“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是那時張承志心境的一個縮影。作為爭論一方的代表性人物,張承志對知識分子的思想狀況和日下的世風,作了沒有商量的批判,當然他也滿身箭羽。然后,他踏上長途向大山投奔。“大自然,以前是向往和憧憬的對象,但今天是逃難的去處。遠在圍攻還沒有興起時,我就決定夏天之前,一定要竭力接近雄大的山脈,找到牧人和自然還有清冽的空氣,度過這個思想的閏八月。”于是他連續探訪了祁連山、天山和帕米爾的冰山。
對風景的認同是一種政治。風景不僅是一種客觀的、純物質形態的存在,也不只是一種自然景觀或者傳達空間存在的視覺對象;因此,風景在這個意義上也絕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美學問題。人作為風景的選擇主體,與個人的文化、身份、趣味、權力等諸多因素密切相關。對風景的體認、想象和書寫過程,一定有選擇者鮮明的思想文化印痕。于是,自然風景此時便成為一種表達某種思想文化和意識形態訴求的象征符號或媒介。如果是這樣的話,張承志在1995年選擇游歷三座大山,顯然意味深長。那時,他曾給友人的信中說:“正如你所說,右的大潮尚在澎湃,左的投機已經開始。這就是中國的知識分子,毫無羞恥的觀念的中國智識階級。不過我更覺得與之區別的必要。作家中具備區別和分庭抗禮能力的人并沒有幾個,你應當站出來,得更靠前一些。”張承志那時就站在思想論爭的最前沿。他所批判的那些事物或思想,在今天終于越演越烈以致釀成大患。
張承志游歷了中國西部的這三座大山。特別是他到帕米爾看到冰山時:“高原之頂的萬仞冰雪,會強大地改變人的心情。”而此時他應該是心情大好。但我注意到,他看到這些高山冰川時,并沒有大段的抒情。面對這些景物,他那如鐵的文風應該是恰逢其時。但他沒有。我們看到他動情之處,還是筆下樸實無華的少數民族兄弟。他們是裕固人、東干人和塔吉克人。這些長久生活在高山冰川的人們不僅美麗,更是堅忍。他們忍受的是比游牧更辛勞的痛苦,牢牢抓住的卻是驕傲與美貌。我還注意到,在去塔合曼鄉的路上,文章中有這樣一段——
水沖來時,巖石的山一片片翻倒下來,坍塌如瀉。我們表情平靜,我們忍受失散。他們百無禁忌,我們緘口不言。迎著過于巨大的命題,人會漸漸學會平和,為歧視而害羞,為壓迫而嘆息。在遭逢危機時,連孩子氣的弟弟都成熟了。不僅如此,在誘騙和蓄意的圍逼中,我們竭盡全力,為著古代的情義,掩護頹垮的文明。我們走遍了西域,在一個個異族的聚落里學習尋覓,遠遠地避開了自己。我們沖進東川,在孤單的逝者身邊,為母親和孩子、為女人和親人、為自己和大家,念完了辛酸的章節……就在這樣的窮途,就在這樣如同逃亡般的道路的終點,我看見了你;你的姓名就是啟示,MusutagAta,冰山之父。
這段文字于張承志來說重要無比——張承志內心的強大,就在于他不在乎流行觀念或知識分子的幾個關鍵詞。他見過廣袤的亞洲腹地,與黃土高原、河西走廊比較起來,文人的見識實在是過于短淺。而那廣袤無垠的冰山大川,恰如英雄與美人——它會讓英雄情懷更遼遠、胸襟更闊大、眼光更深邃、擔當更勇武。但是,這段文字會讓我們領會張承志的另一面:他游歷母國的冰山大川,他約見親如兄弟的邊民,也是為了讓內心更柔軟,而不只是一味地戰斗。只有內心柔軟的人才會知道為什么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