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的人（外二首）

子溪

夜色越趕越遠

道路越走越長

提燈的人，手握長鞭

大地，到處是深深的裂痕

即使這樣，世界還需要光明

天空提著太陽

云朵提著月亮

大樹提著星星

風在身后呼呼刮著

稍一轉身，提燈的人

就是一團燃燒的

熊熊火焰

踏著夜色回家

路燈閃亮，和月亮撫摸莊稼的情境

已恍若隔世

城市的夜和鄉村的夜

就是兩張不同年代的紙幣

裝在我中年的口袋里

回家的路遠近顯得不重要

有電梯沒電梯不重要

夜色黑不黑不重要

行走和打的都不是急于歸家的理由

家已經和一盞油燈的概念模糊了多年

只記得母親在廚房里被柴火映紅的面龐

巨大的天空下，我是一粒風中起舞的草籽

只有在那間瓦房的屋檐下

才會安靜地沉落，甜蜜地睡眠

寫完墁坪的詩句，我再寫什么

我寫完墁坪的毛竹

再寫完墁坪的的樺樹

寫斧頭，寫月光，寫石頭和流水

還寫過牧牛的小姑娘

我忽然忘記了，寫寫自己

墁坪很小，小得只是一片樹葉

我呢，就是樹葉上的一滴露水

時間早已把我風干了

那么我要寫出我的什么才有意義呢

我用年輕的手折過一枚松塔

我用狂放的心追逐過一只野雞

我用廉價的淚水澆灌過一朵秋菊

我還被一只褲襠蜂嘗過一次美餐

當我把自己的乳名遺落在

墁坪的一條溝里

我就一直在腐爛的落葉里安詳地休眠

現在墁坪還在很遙遠的地方

它真實地給我安排了許多的詩句

這些詩句不一定很美好

在這浮華的世界里也是曇花一現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當我在某個清晨醒過來

我發現自己依然生活在墁坪的大樹下

有一片葉子掉下來，它落在我身上

比我想象了多年的一片雪花

蓄積了更多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