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的舊手帕

岑嶸

賈環在賈政面前告黑狀：“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賈政氣得面如金紙，命人將寶玉“堵起嘴來，著實打死”。

寶玉被老爸打爛了屁股，趴在床上。他讓晴雯給黛玉送兩塊舊手帕，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在這里，寶玉通過兩塊舊手帕發出了自己的信號。

美國經濟學家曼昆說：“贈送禮物是個奇妙的習慣。”人們通常比他人更知道自己的偏好，因此，我們可以預計每個人對現金的偏好大于實物。如果你的老板要用商品支付你的工資，你肯定會拒絕這種支付手段。但是，當愛你的某個人做同樣的事時，你的反應會完全不同。

寶玉就曾經犯過錯誤，雖然他沒有給林妹妹送過整箱的銀子，但是他誤以為，足夠貴重的東西可以發出自己想表達的信號，于是他把北靜王贈送的鹡鸰香串送給了黛玉。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邁克爾·斯賓塞認為，掌握信息的一方可以用缺乏信息的一方所信任的方法傳遞信息。在這里，寶玉是掌握信息的一方，他知道自己對黛玉的感情，黛玉對此卻有些不敢確認。但是寶玉用了錯誤的方法，價值昂貴的禮物并不足以傳遞自己要表達的私人信息，贈送鹡鸰香串就像“富二代”贈送愛馬仕包包、法拉利跑車，不足以獲得對方的信任，于是，黛玉毫不留情地把香串丟在地上說：“什么臭男人用過的，我不要他。”

一個人擁有愛人想知道的私人信息，即“你真的愛我嗎”，為他選擇一件好禮物就是傳遞一種“愛的信號”。晴雯拿著舊手帕去了瀟湘館。這一回，寶玉發對了信號。黛玉體味出手帕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

《紅樓夢》中通過禮物發出信號的行為比比皆是。比如賢德妃元春給賈府諸人賞賜了端午節禮物，送給寶玉的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眾姐妹中唯獨寶釵所得的禮物與寶玉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

元春的禮物發出了明確的信號，她或許看得更遠，家族存在種種危機，強強聯合才能渡過難關，她在兩位競爭者之間投下了有力的一票。黛玉收到了信號，把氣撒在寶玉身上：“我沒這么大福氣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么‘金哪‘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

寶釵收到了信號，她明白自己離勝利越來越近。經濟學家羅伯特·弗蘭克說，一個信號要在競爭對手之間表現出可信性，它必須難以造假（皇妃所贈）。如果一方因傳遞有利于自己的信息而得利，那另一方則被迫暴露對自己不利的信息（別人沒有）。

于是，寶釵戴著元春所贈的紅麝香珠串在園子里四處走動，發出勝利者的信號。

（若 子摘自《杭州日報》2016年5月19日，戴敦邦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