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

張家鴻

在《往事依然蒼老》的最后一段，李輝語重心長地說了這么一句話：“年輕的心擁抱蒼老往事，會產(chǎn)生一種新的感覺”。對見證如煙往事、親歷歷史現(xiàn)場的作者來說，他的創(chuàng)作是一種擁抱。對讀者來說，接觸李輝的文字，進而目睹當(dāng)年的人和事，亦未嘗不是一種擁抱。一份在風(fēng)云多變的現(xiàn)代史中展示著復(fù)雜人性，糾纏著生命喜怒哀樂的文本，注定會給人帶來無限的言說可能。正所謂，擁抱過后，冷暖自知。

在人們多將沈從文視為生性懦弱、帶有市儈氣的膽小書生時，李輝反倒認(rèn)為寫出《記丁玲》與《記胡也頻》的沈從文身上帶著難得的俠氣。這俠氣“源自友情，源自他的人生觀念中對正義、對友情的態(tài)度”。 李輝的《湘西原本多俠氣》為讀者展示出一個立體全面的沈從文。許多人看似身體瘦弱言語溫軟，心中卻藏有大是大非，帶著幾分俠義心腸。一個在《邊城》、《湘行散記》等作品中流露出對故鄉(xiāng)款款深情的作家，關(guān)心愛護周圍的朋友，這在情感脈絡(luò)上也是一脈相承的。在胡也頻遇害后，沈從文不管是以丈夫的名義護送丁玲母子返回家鄉(xiāng)，還是在上海的報紙上公開撰文悼念胡也頻，都是熱心助友無視自我聲明危險的俠義之舉。

雖也經(jīng)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一生以悲劇收場，但是田漢始終保持著對藝術(shù)的由衷熱愛。“他還是在盡可能地以一個藝術(shù)家的眼睛回望歷史，他還是在用當(dāng)年洋溢著浪漫氣息的心靈感受歷史”，李輝如此說道。早年南國社時期的點點滴滴，依然存留在他的心中，歲月的棱角并沒有磨去對藝術(shù)的細(xì)膩感觸。一九五六年，已身居戲劇界領(lǐng)導(dǎo)之位的田漢在《為演員的青春請命》中大聲疾呼：“演員把青春交給我們，而我們把它投給滔滔的逝水。浪費了國家的一寸絲，一尺布，一口鐵釘，一塊木頭，我們還知道計較，浪費了廣大演員的高貴的、不可再來的青春，我們卻十分大方，氣也不嘆，心也不動。”這是把自己當(dāng)做戲劇中人的將心比心、體貼入微，沒有絲毫的官氣。田漢下筆行文時，當(dāng)年從藝的經(jīng)歷也會在腦海里一一浮現(xiàn)的吧，是欣慰的笑容掛于臉上？是若隱若現(xiàn)的隱痛藏于心頭？

沈從文也好，田漢也罷，李輝用自己細(xì)膩多情的筆觸，把我?guī)霃?fù)雜多變、眾說紛紜的歷史深處，又至少為我勾勒出人性的素描本。線條是明晰的，音容笑貌也可以在白紙上清楚地透露出來。人物所處的那段歷史剛剛逝去不久，許多在空中紛紛揚揚的塵埃未必已經(jīng)落定于地。也許正因為離當(dāng)下太近，反而更不好辨析得明明白白。正如鐘叔河先生所說：“他只在抽引著讀者的思緒，這就夠了”。

李輝的視野是開闊的，他的筆下不僅有文化史上的巨擘大家，更有不在文化史留名卻依然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铩Ｌ貏e值得一提的是《騰沖硝煙處，名士風(fēng)流時》中提到的兩個愛國老人：李根源與張問德。讀過他們的事跡與壯舉，我心中澎湃的潮水，久久不能平息。身處日寇步步進逼的危急時刻，“李根源不顧年老體弱，身患痢疾，仍再三函電請纓，堅決請求奔赴前線”。“人生既讀圣賢書”是他那一時期的詩中最平和的句子，也是對自我的最基本要求。張問德在騰沖淪陷后，擔(dān)任騰沖臨時政府的縣長，一個六十二歲的老人毅然肩負(fù)起護衛(wèi)桑梓的重?fù)?dān)，著名的《答田島書》：‘不卑不亢、酣暢淋漓、蕩氣回腸”，詮釋了何為“中華民族的讀書人”！這兩個如銅豌豆一般的老人，用貯存于胸的凜然正氣與愛國熱情，為守我中華國土護我華夏文化，獻出了所有力量。

不僅如此，李輝的筆下也展示了周揚、丁玲、杜高等人在歷史的潮流中失去自我、隨波逐流、隱忍掙扎，淪為命運隨意擺弄之棋子的諸多波折與不堪。面對真實的歷史，這些波折與不堪，尤其不能忘卻。這才是活生生的人的真實的命運，抑或是命運的真實。也許，在某些親歷過那段歷史的人眼中，用“不堪”與“波折”顯得有些輕描淡寫，但是對于歷史人物用具有火藥味的詞匯來評說與言談，可能會失去接近真實面目的絕佳機會。因此，與其激烈，不如平和，平和才有可能公允，用一顆設(shè)身處地的心去同情地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正是從這個選擇出發(fā)，才有了李輝的歷史隨筆與人物傳記寫作。李輝如此評價柳鳴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柳先生的隨筆寫作，是在留存歷史，留存名士的文化風(fēng)流，留存自己的精神歷程。”我以為，用這句話來評價李輝的歷史隨筆與人物傳記寫作，不也是十分貼切的嗎？

“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這些名士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就是敢于應(yīng)對人生的苦難，挑戰(zhàn)生命的局限，孤身前往神秘莫測的陌生之地，追尋自我的人生夢想。他們的出走、闖蕩，闖出了一個個五彩繽紛、豐富多姿的精神世界。他們通過文字與言行傳遞出的意志與品質(zhì)，當(dāng)可成為后人的成長標(biāo)桿，把他們的精神光輝牢記心中，對于修復(fù)冷漠荒寒的世道人心，是有一定助益的。一九八九年九月十六日，蕭乾在致李輝的信中寫道：“望更上一層樓。構(gòu)思更周密，文字更推敲。我從沈從文那里學(xué)的主要是多搞搞文字，更含蓄些，更俏皮些。文字要跳動，不呆板，在字里行間多下點功夫。逐漸創(chuàng)出自己的風(fēng)格——但又永不可停留。”二十幾年過去，這份鼓勵依然真切，依然溫暖如昔。作為李輝的讀者，我也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