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碗里的小妖精

麥子

（一）

“錦匣里的東西價值連城，為我們家族世世代代所珍藏。”父親說完就閉上雙眼，永遠地離開了。

綠蘿料理完父親的后事，打開了錦匣。

匣里放著一個青花瓷碗。

綠蘿看了看碗上的釉彩，又看了看碗底的落款，便將碗放在了工作間的碗架上。

第一次看到小碗是在綠蘿將那個青花瓷碗放在碗架上的第二天。那時，她剛推門進去，就聽到“噓”的一聲口哨，于是抬頭便看見一個拇指般大小的小妖精坐在青花瓷碗的碗沿上。

“你好。”綠蘿解下脖上的圍巾。

“你好。”小妖精理了理自己的睡帽。

“你叫什么名字？”綠蘿問。

“不知道，因為我一直住在匣子里，沒人看見過我。”小妖精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哦，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碗吧。”綠蘿拿出自己的畫筆，“好啦，小碗，我要開始工作了。”說完，綠蘿開始為剛送到工作室的一批瓷碗畫胚。這一天，她決定在碗上畫茉莉花的花蕊。

小碗坐在綠蘿身后的碗架上看著她埋頭作畫，過了很久才說，“你知道嗎？有時妖精也會很寂寞。”

“哦，是嗎？我從來沒見過妖精，所以不知道，不過……”綠蘿回頭看著小碗，“也許你可以幫我看看碗架上哪個碗上的畫最精美。”

小碗不再說話，只是穿著青花睡袍，一會兒躥到碗架的上邊，一會兒跳到碗架的下邊，一會兒跑到碗架的左邊，一會兒奔到碗架的右邊，忙乎得不亦樂乎。

碗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碗。

綠蘿自己制作的青花瓷碗。

黃昏的時候，小碗累了，躺回到那個祖傳的青花瓷碗里。這個時候，綠蘿已為最后一個碗畫上了花蕊。她伸了伸懶腰，看了看那個“價值連城”的碗，又將耳朵貼過去——“呼呼呼”，認真聽仔細聽，碗里全是細細碎碎的小鼾聲。

“難怪她會穿著睡袍、戴著睡帽了。”綠蘿笑了笑，將碗放回了原處。

（二）

“如果你能將我找出來，我就將你所有的碗放回原處。”第二天，綠蘿打開工作室，看見所有的碗放在地板上，重重疊疊，搖搖晃晃。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么會被放在錦匣里了。”綠蘿在那一大堆碗中聽到小碗的話后，說笑道。

“為什么？”小碗問。

“因為你調皮啊。”

“噢，難道不是因為我‘價值連城？”

綠蘿聽了小碗的話笑了，不過她還是轉身走了出去，回來時手中捧著一束白色的山茶花。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白色的山茶花？”小碗從那疊碗中鉆了出來。

“因為我喜歡山茶花嘛。”綠蘿說。她將山茶花插在桌上的花瓶中，又從中取出一朵放在桌上。小碗高興地扛著那朵花，吹著口哨，將所有的碗一一放回了碗架。這一天，綠蘿為瓷窯送來的碗畫了山茶花。

“如果你能將我找出來，我就將你所有的碗都放回碗架。”第三天，綠蘿打開工作室，又看見所有的碗放在了地上。

“好吧。”綠蘿說。過了一會兒，她從隔壁的房間出來，端著兩杯綠茶，一杯用茶杯裝著，一杯用小酒杯裝著。

“好啦，告訴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喝綠茶？”小碗從綠蘿手中接過用小酒杯裝著的綠茶，坐在了碗沿上。

“因為我喜歡喝綠茶嘛。”綠蘿拿出畫筆。這一天，她在送來的碗上畫了茶的葉尖。

第四天，綠蘿帶了一小籃黃澄澄的枇杷到工作室。

第五天，綠蘿采了一束雛菊到工作室。

……

半個月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

“我雖然叫小碗，可卻從未享受過碗的‘待遇呢。”有一天，小碗說。

“我知道了。”綠蘿點了點頭。于是，她在那個青花瓷碗里放了菠蘿。工作的時候，她吃掉了它們；她又在青花瓷碗里放了蛋糕。中午的時候，她將它們消滅在了肚里；她還把一些稀粥盛在里面，咕嚕嚕地喝了……裝過許許多多的東西后，她才在碗里放上泉水，將一枚水仙花的球莖浸在了里面。對此，小碗很滿意，因為相較于每天坐在菠蘿或是蛋糕上，她還是更喜歡坐在一朵水仙花上。

（三）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父親去世已過去整整一年。一天，綠蘿開始收拾背包。

“你好像準備去干某件大事？”小碗朝綠蘿掀了掀睡帽。

“是的，我準備出去旅行一段時間。”

“會帶上我嗎？”小碗好緊張。

“不，我一個人。”綠蘿說完，背上她的包，關上了工作室的門。半個月后，當那道門重新打開時，她變瘦了也變黑了，但也更加精神了。

“我回來了，小碗。”綠蘿說。

工作室內鴉雀無聲。

于是，綠蘿只好拿出綠松石、腰果、干菊花……直到放上一盒綠豆餅時，小碗才打著哈欠，坐上了碗沿。“我剛才睡著了。”她解釋。

“沒關系啦。”綠蘿笑著將一粒小小的綠豆糕放在她的掌心。

“其實，我應該知道你不會帶我一起去旅行。”小碗說，“因為，誰會帶一個碗去旅行呢，你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沒有，你爺爺的爺爺沒有，你的爺爺也沒有。”

“哦，誰讓這個碗‘價值連城。”綠蘿漫不經心地舔著拇指上的綠豆糕碎末。

“不過，你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沒有出去旅行過，你爺爺的爺爺也沒有出去旅行過，你的爺爺也沒有出去旅行過。”

綠蘿看向小碗。

“他們倒是很想很想去旅行，有的也去過城的那一邊，有的也去了郊外，你的爺爺甚至還出了城，但最后還是折返回了家中。”

“為什么？”這是綠蘿第一次聽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還有爺爺的故事。

“呃，因為他們怕我在旅途中丟了，被壞人搶了，或是碎掉，或是放在家里被人偷掉呀。”

“可憐的爺爺，可憐的爺爺的爺爺，可憐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晚風中，綠蘿咬著綠豆糕，同情地嘆了口氣。然后，她開始吃第二塊綠豆糕，第三塊綠豆糕，當吃完最后一塊綠豆糕后，她打了一個飽嗝，又拍了拍胸口，才認真地看著小碗：“你真的很想很想去旅行？”

小碗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喜歡一個人去旅行。”綠蘿說。

小碗又點了點頭。她覺得綠蘿帶回的綠豆糕太甜了，有些膩。

“那么，你也喜歡一個人去旅行嗎？”綠蘿問。

小碗手中的綠豆糕掉了，落在了碗架上。

“除非……”小碗看著綠蘿，“除非這個碗能碎，它碎了，我便可以獨自去旅行了。”

“哦，是這樣啊，”綠蘿笑了起來，“這個碗可是我家祖傳的寶貝，價值連城啊。”

小碗滑下碗底，從碗架上撿起綠豆糕。而綠蘿呢？

綠蘿拿起那個曾放在錦匣中的青花碗。

“啪！”碗掉在了地上。

拿著綠豆糕的小碗怔怔地看著綠蘿，綠蘿朝她笑了笑，“其實，真正價值連城的應該是你吧，不是嗎？”

小碗躍向綠蘿。

她想緊緊地擁抱她，可惜她的手、她的腿都太短了，所以她最后只好將她小小的睡帽戴在了綠蘿的拇指上。

“我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小碗說。

綠蘿點了點頭。

“我會離開很久很久，也許再也不回來。”小碗說。

綠蘿又笑著點了點頭。

“好吧，我要離開你了，離開你們家族了，這種感覺……”小碗伸直了腰，將她的睡衣理了理，“實在是太好了，雖然這樣說我心里有些難受。”

“我也感覺很好，替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替我的爺爺的爺爺，當然也替我的爺爺。”綠蘿為小碗拉直了衣服的邊角。

“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的。”

“對了，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住到那個青花瓷碗里嗎？”跳上窗臺的小碗回頭看了看綠蘿。

綠蘿看著小碗，微笑著。

“因為，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在燒制這個碗時，他一直都想著‘如果這個碗里能住一個小妖精就好了，他就那么一直想啊想啊，于是我就真的出現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綠蘿說。

“好吧，那就再見了。”小碗站在窗臺上朝綠蘿揮著小手。

“再見。”在夕陽的余暉中，綠蘿也朝她揚起手。然后，她坐了下來，拿起了畫筆。今晚，她準備畫一株旅途中見過的一株樹，還有一位穿著睡衣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