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整體性危機的經費因素

喬卉

近年來，教育投入在各級財政支出的比例得到了較為有力的保障，國家對學術研究的資助不斷增加，不少高校呈現(xiàn)出積極擴張的態(tài)勢。在這一過程中，也出現(xiàn)了一些引起廣泛關注的問題，例如，各種個人或集體的課題、項目、評比都有一套申報程序，獲得經費支持之后還有頭緒繁多的報銷程序，近年來加強經費管理之后尤其如此，引發(fā)了普遍的抱怨。

在《學術的秩序—當代大學論文集》（李家永譯，商務印書館二○○七年版）中，美國著名學者愛德華·希爾斯討論了大學經費投入的來源結構與數(shù)量的變化對學術秩序的影響。他分析的是美國從南北戰(zhàn)爭結束之后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連續(xù)變化，與中國當前的變化及其趨勢有根本不同之處，也有類似的部分，這些分析頗具啟發(fā)價值。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美國大學在平等主義浪潮影響下，許多很難有機會上大學的青年進入了大學，學生快速增加，政府撥款隨之大幅增加，大學也越來越多地與企業(yè)展開合作。希爾斯指出，隨著經費的增加，政府在大學的勢力大為增強，不僅要監(jiān)管經費的使用，還要求吸收更多的學生，并深刻影響學術研究的方向。結果大學變得“更加忙碌”，行政和事務性的工作顯著增加，“為了申請經費和對經費的使用情況做出說明，需要填寫更多的表格”；“作為項目負責人的學者必須調整自己的工作使之適應研究項目在各個階段的時間安排”。這種學者不斷“分心”的情況，與今天中國高校的情況何其相似。

不過，學者個體境況的變化，只是希爾斯分析的一個方面。他更關注的是，“大學”在這個過程中發(fā)生了何種變化。

在他看來，“二戰(zhàn)”之前美國大學的主要部分是私立大學，它們的主要收入來自學生學費、捐贈基金和私人贈予。這一收入結構有兩個特點，一是捐贈基金和私人贈予讓私立大學有更大程度上的自主性，這些捐贈與常見的帶有指定具體目的的研究資助很不一樣，后者（包括公共資助和企業(yè)資助）對大學帶有嚴格限制；二是相當部分私立大學能夠使捐贈來源多樣化，這樣可以避免出現(xiàn)外部的壟斷者，大學自己能夠成為整合全校的中心。私立大學對捐贈的尋求，固然很傷腦筋，但要使大學自身成為整合中心，就必須這樣做。美國私立大學的這一收入結構，使其能夠保持較小的規(guī)模和更高的入學標準，保持自治空間和自主性。有了這一條件，大學能夠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建立一個教師之間、教師與學生之間及學生之間的共同體，形成認同一套規(guī)范的集體自覺意識，一定程度眼光向內，將大學看作一個負有保持、擴展和深化高水平學問之責的實體。

“二戰(zhàn)”之后美國大學包括私立大學的大變，尤其是越來越多地依賴政府撥款和接受企業(yè)對具體研究的資助，導致了這種整體性的深刻危機，希爾斯稱之為“主權的分解”。聯(lián)邦政府和企業(yè)對大學研究的支持模式，雖然成功地推動了重要成果的出現(xiàn)，但助長了大學的分解。大學整體性危機的基本機制是，任何一位教師只要能從政府、企業(yè)或私人獲得項目資助，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在很多方面變得獨立于大學（除了利用大學的行政和會計服務），這樣一來，學者忠誠于全國和國際范圍的專業(yè)（這是必要的），而不是他們受聘的學校，各個單位和個體日益陷入分解狀態(tài)，往往太過于追求自身的利益。作為一個共同體和組織的大學大大弱化，學校內部很難再凝聚起來，人們忙于滿足資助提供者當前的需要，工作排得很滿，不再像以前的私立大學那樣著眼長遠考慮大學的未來。

希爾斯指出，一個亮點是，二十世紀中后期博雅教育、通識教育這些本科教育的主要革新舉措，都出現(xiàn)于芝加哥大學和哈佛大學等重要的私立大學。原因在于，私立大學在“二戰(zhàn)”后仍保留了以往私立大學的要素和傳統(tǒng)，這些大學仍然能在相當程度上“把大學當作一項知識性事業(yè)”，當作“某種超越眼前的需要和任務”，本科生的規(guī)模也比較小，更可能把帶有這些文明抱負的教育模式納入大學的整體。

博雅教育和通識教育，也可以看作美國精英大學應對整體性危機的一種舉措。芝加哥大學前校長哈欽斯在推動博雅教育和通識教育的里程碑式文獻《偉大的對話—一種博雅教育的本質》（見董成龍編譯：《大學與博雅教育》，華夏出版社二○一五年版）中，清晰地表達了這種文明戰(zhàn)略的意圖，他指出，每個人都彼此不同，但又都有共同之處；我們“迫切需要統(tǒng)一體和共同體”，社會分歧與裂變等“時下的危機”首先要求“同一的教育”，例如，莎士比亞應該成為所有人教育的一部分。

盡管如此，整體性危機的延續(xù)，仍然是大學發(fā)展的長期趨勢。希爾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展望二十一世紀的大學學術前景，認為大學在財政上必然會遇到困窘，在與衛(wèi)生和其他社會福利的競爭中，大學很難籌集到滿足其理想預算的經費。從近年來日本、法國等多個西方國家削減對人文學科投入的情況看，這一判斷是有預見性的。

根據(jù)希爾斯的分析，私人向大學捐贈的“無目的性”，是大學具備立足西方傳統(tǒng)的公共性的基礎（也可以說，包含了維護大學傳統(tǒng)與規(guī)范的“目的”）；政府與企業(yè)以項目制為主要途徑的資助，則為那些沖擊西方文明傳統(tǒng)的思潮打開了大門，使大學內部陷入思想分裂與政治斗爭。通過這一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大學在“二戰(zhàn)”后陷入意識形態(tài)分裂和沖突的圖景，這是美國政黨政治與一般社會的分裂與沖突的一個表現(xiàn)。“二戰(zhàn)”后政府公共投入與私人捐贈在美國私立大學平分秋色的格局，為意識形態(tài)競爭在大學內部展開提供了制度基礎。希爾斯所贊賞的大學內部比較一致的“集體自覺意識”的重建，前景仍然暗淡。

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以來，中國大學在不同意義上經歷了連續(xù)的“集體自覺意識”的瓦解過程，今天也有自己的整體性危機，折射了當代中國社會分化與矛盾的狀況。此前國家包攬大學投入的財政體制，是當時大學具有整體性的經濟基礎，包含了某種對于文明長遠發(fā)展的共識。今天，政府對大學研究的資助，項目制所占權重越來越大，更為注重當前的需要，行政管理更繁瑣，情況已經發(fā)生較大變化；從有利于大學從容地、長遠地謀劃教學研究的角度說，社會捐贈的優(yōu)點日益明顯。

現(xiàn)在關于大學教師為各種行政性事務“分心”的討論很多，但較少有人關心大學自身的整體性危機。其實，與其說人們淡忘了這些問題，不如說是一種放棄：既不認為仍然可能重建大學內部的整體性，也不認為這件事有多么重要。這種冷漠的情緒，顯示了中國大學整體性危機的深度。

在這種氛圍中，在中國大學中推動博雅教育和通識教育，是比較難得的以重建大學內在整體性為目標的努力，其困境與挑戰(zhàn)不言而喻。希爾斯所做分析的一個重要啟示在于，增強大學及其研究的自主空間，需要在教育改革之外，重視大學經費來源多元化的問題，更為自覺地探索經費來源多元化的道路，尤其是大學應更為積極地尋求社會捐贈。

目前，除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少數(shù)重點高校，以及汕頭大學等比較特殊的高校，一般高校在尋求社會捐贈方面的自覺性和積極性還很不夠，這也是過于依賴政府與企業(yè)的項目制投入的一個重要原因。

社會資本對高等教育一直有投入熱情，相對于創(chuàng)辦私立大學，向知名高校捐贈是更有潛力的選項。今天的中國已經不是“白紙上好畫畫”的十九世紀美國，大學發(fā)展已經比較成熟，重點高校的體量已經相當龐大。毋庸諱言，這是中國目前難以出現(xiàn)不以營利為目的，又有較強競爭力的私立高校的一個重要原因。如果有適宜的政策引導和制度設計，財力雄厚者將會有較強的動力向高校捐贈。一般而言，在經濟增速下降的時期，政府也會有更強的動力鼓勵對大學的社會捐贈。可以期待，在不遠的未來，社會捐贈在中國大學經費來源占有比重的上升，可以為高校發(fā)展和整體性重建提供一種重要的積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