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雯
(中國計量學院外國語學院,浙江杭州,3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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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特征研究
熊 雯
(中國計量學院外國語學院,浙江杭州,310018)
內容摘要: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是焦點關聯的特殊類型。這種關聯不受否定成分轄域的限制,并且與否定成分關聯的是焦點而不是焦點短語。否定成分帶有的焦點特征會在句法運算中與焦點本身的特征進行匹配,從而使焦點和否定成分產生關聯關系。
關鍵詞:焦點;否定成分;三分結構;關聯特征
在“你連你弟弟也不認識了”中,徐杰、李英哲認為否定成分“不”雖然用在動詞之前,但否定的對象并不是句子的謂語部分,而是由“連”所引介的句子焦點“你弟弟”[1]。這里的“不”和“連”在語義學上一般被分別視為焦點敏感算子(focus-sensitive operator)和焦點標記詞(focus marker)。包含否定成分在內的焦點敏感算子的釋義會受到焦點的影響,比如:
(1)他不[吃]F飯,他[做]F飯。(在所有他對飯所做的事中,并不包括“吃飯”。)
(2)他不吃[飯]F,他吃[面包]F。(在所有他吃的食物中,并不包括“飯”。)[2]
Jackendoff用焦點關聯(association with focus)來指稱算子和焦點之間存在的這種關聯關系[3]。本文主要探討的是句子否定成分和焦點間的關聯問題,這是焦點關聯中比較特殊的一種類型。文獻中提到的焦點除了句子的焦點這層含義之外,有時還指否定成分否定的焦點(即否定的對象,否定焦點或否定中心)。如果沒有特別說明,本文的焦點是指前者,雖然二者的所指時有重合。
關于句子焦點與否定成分的否定焦點,較早提出概念并進行研究的是Quirk等人的A Grammar of Contemporary English(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2),指出否定焦點必須在否定轄域的范圍之內。Van Valin和Lapolla的Synta.x:Structure,Meaning,and Func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則從焦點結構的角度分析和解釋了否定的范圍(即否定轄域),認為焦點結構決定著否定范圍。Givón的Syntax(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2001)較為詳細地討論了否定與對比焦點的關系。國內學界對否定和焦點是否分離展開過多次討論,呂叔湘(《疑問·否定·肯定》,《中國語文》1985年第4期)的觀點與徐杰、李英哲基本一致,都認為否定焦點可以是否定成分之前的句子焦點,并詳細分析了否定成分前帶對比重音成分成為否定焦點的情況。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輪》,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也基本認同此觀點:“一般而言,句子中被否定的成分總是出現在否定詞的后面,如果出現在否定詞的前面,那就要加標志,例如加特殊重音。”袁毓林(《論否定句的焦點、預設和轄域歧義》,《中國語文》,2000年第2期,以下簡稱袁文)則認為在有強調句子的句子中,否定句的焦點不一定就是否定詞的否定中心,否定句的焦點跟否定焦點是可以分離的。李寶倫和潘海華(《焦點與“不”字句之語義解釋》,《現代外語》,1999年第2期;《焦點與漢語否定和量詞的相互作用》,載徐烈炯、潘海華主編《焦點結構和意義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年),Lee和Pan(Chinese negation marker bu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focus,Linguistics 39(4),2001)都基本認同否定成分有獨立轄域,但也認為否定和焦點存在一定的關聯。熊仲儒(《否定焦點及其句法蘊含》,《中國語文》,2005年第4期)在總結否定與焦點關聯的句法等規則的基礎上,用優選論解釋了上述分歧的語感差異。胡建華(《焦點、否定與轄域》,《中國語文》,2007年第2期,以下簡稱胡文)認為否定成分在句法上否定的是VP以及VP的中心語V0,在語義上也不直接否定焦點,而是否定焦點詞組FP,而FP=VP。李寶倫(《何處關聯:焦點還是焦點短語?》,《當代語言學》,2010年第1期)指出焦點短語及焦點的關聯均是可能的,不能作一刀切的處理。這主要取決于算子本身的詞匯意義:對焦點敏感的否定詞及否定量詞會與焦點關聯,而限定焦點助詞等則與焦點短語關聯。劉麗萍(《否定轄域及焦點否定之語義解釋》,《語言教學與研究》,2014年第5期,以下簡稱劉文)則采用斷言義和隱含義解釋焦點否定的語義,指出否定與焦點的關聯集中體現在隱含義層面。當否定成分和焦點不在同一小句范圍之內時,或者焦點本身是焦點敏感算子時,否定與焦點的關聯可能會受到阻斷。
由上述的討論可知,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問題至少還可在如下三個方面進行探討:Ⅰ.否定成分除了與轄域內的焦點相關聯之外,是否還與轄域外的焦點關聯?Ⅱ.與否定成分相關聯的究竟是焦點還是焦點短語?Ⅲ.焦點與否定成分相關聯的句法機制是什么?
語義學中的焦點被不同學者賦予了多種含義,從而有著不同類型的分類[4],我們關注的是可以與算子相關聯的語義焦點(有的文獻也叫對比焦點)。
(3)是[老王]F沒來。
(4)[小王]F不想打球。(小李想打)
目前例(1)、(2)中的焦點關聯是被普遍接受的,但對于例(3)、(4)中的焦點是否與否定成分相關聯仍存分歧。如前所述,呂叔湘、徐杰和李英哲等都認為句子的焦點也就是否定的焦點,焦點和否定成分之間一定會出現焦點關聯。李寶倫、潘海華還認為“不”字句有著兩種相互補足的趨向:鄰接趨向(adjacency tendency)和焦點否定(focus negation)的趨向,并總結出了決定趨向起作用的釋義條件:如果句中存在焦點,否定詞“不”會否定該焦點,并引出一個三分結構(tripartite structure),否則,“不”會否定鄰接它的詞(adjacent word)[5]。很顯然,這個釋義條件對焦點的否定并未設置轄域的限制。持不同觀點的主要有Jackendoff、袁毓林等。以分離句子焦點和否定焦點為基礎,和對否定的焦點的直接例證[例(5)“沒有”的否定焦點是動詞“上班”前的狀語“準時”],再加上對雙重否定形式的設疑,袁文推導出否定成分可以有獨立的焦點[6],實際上也就是認為否定轄域外不存在焦點關聯。
(5)是小王沒有準時上班。
三分結構法是目前分析焦點結構比較成熟的方法[7],例(3)—(5)相應可以分析為:

獲得的釋義為:是有人來了,這個人不是老王。

獲得的釋義為:有人想打球,這個人不是小王。

獲得的釋義為:是有人準時上班,這個人不是小王。
也就是說,在三分結構框架下,這三個焦點在否定成分轄域外的句子都存在著焦點關聯,語義上焦點都獲得了否定含義。這與呂叔湘等學者的結論是一致的。實際上三分結構的焦點處理方式不關注否定成分的轄域問題,自然也就沒有焦點在轄域內外的糾結。至于袁文指出例(5)的“沒有”是否定“準時”而不是“小王”[8],我們認為只是分析角度的不同,二者本質上并不矛盾。所謂的轄域是句法管轄的產物,屬于典型的句法層次,“準時”在語感上被否定是它在否定成分的轄域內受其管轄的句法結果,即是句法上的否定。而用三分結構分析出的焦點否定是在邏輯語義層面發生的,屬于語義上的否定。
句法和語義的不協調在特殊的語用條件下是可以出現的,比如語義分析時常見的語義指向問題。為了達到特殊的語用效果,“他濃濃地泡了一杯茶”中的修飾語“濃濃地”出現了句法和語義上的錯位。此外,語言中還有曾被認為邏輯語義和語法屬性相悖的“養病”、“救火”等現象。同樣也可以說,在焦點突顯(比如使用焦點標記詞、移位、重音或其他強調手段)的語用條件下,否定成分可以在句法上有著獨立的否定對象,同時在語義上與轄域外的焦點出現關聯。
此外,關于袁文中提出的雙重否定問題,我們認為這種結構方式由于表達的基本上都是強調功能(實際上雙重否定的構式本身經常可以自然視為句子的焦點),因此一般不需要再通過焦點標記等手段來另立焦點[如例(6)]。如果仍因語用需要再設焦點,則管轄范圍大的否定成分可為焦點敏感算子,并與句子焦點產生關聯[如例(7)],而兩個否定成分在句法上構成的是兩次否定過程[9]。

獲得的釋義為:是有人能不去,這個人不是他。
值得注意的是,兒童習得某些焦點算子時對分布的忽略[10],似乎也從側面說明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并沒有受否定成分的轄域所限。
作為算子的否定成分與焦點關聯時,關聯的究竟是焦點本身還是焦點短語?這在國內外學界都有爭議。胡建華對漢語這一現象的分析具有代表性。

胡文認為例(8)中否定詞來否定焦點只是假象,不同的焦點觸發不同的選項集合(alternative set),不管焦點如何變化,否定詞在語義上所否定的焦點詞組仍然是VP,只是由于焦點不同,焦點VP詞組的選項不同。在例(8 a)中,VP“買今天的[報紙]”是VP“買今天的x”的一個子集,其他可類推,由此可推出FP=VP[11]。祁峰也分析過類似例子[見例(9)][12]。首先假定“李四、李五”是同胞兄弟,指出如果“不”直接作用于“李四”,就會把“李五”也排除掉,于是張三不是不喜歡李五的媽媽,但李五的媽媽又等于李四的媽媽,所以可以得出結論:張三不是不喜歡李四的媽媽,這就與原句構成了悖論。而直接作用于短語“李四的媽媽”則合乎常識。

我們認為例(9 a)的釋義應該是,張三喜歡某(些)人的媽媽,但就是不喜歡李四的媽媽。即預設中一定是有“媽媽”這個語義,“媽媽”應該被映射到背景部分,而不能是焦點關聯的一部分。該句的語境是,在“李四”構成的集合中有若干元素,正常情況下這些元素不會包含祁峰所分析的“李五”,除非是特殊的語用需求。假如否定成分關聯的是焦點短語“李四的媽媽”,由于中心語“媽媽”被投射到焦點部分,焦點部分則為“張三喜歡x”,這就意味著x可以是張三喜歡的任何東西,未必是“媽媽”,甚至是非生命體,顯然這種釋義不是該句的邏輯語義。所以否定成分關聯的依然是焦點“李四”,三分結構式為:

同理,例(8)的關聯對象也是焦點而非焦點短語,相應的三分結構式如下,各自的釋義不再列出。

李寶倫雖然認為有些焦點敏感算子關聯的對象可以是焦點短語,但對于否定算子來說則只會與焦點關聯。而劉麗萍雖然承認否定詞與焦點的關聯可以超出其轄域,但又認為當否定成分和焦點不在同一小句范圍之內時,或者焦點本身是焦點敏感算子時,否定與焦點的關聯可能會受到阻斷。否定成分本身如果是焦點,自然關聯不存在,但對于不在同一小句的否定成分和焦點,我們認為也是可以出現關聯的。下面是劉文中的例子(下劃線者為從句)[13]。
(10)a.我不喜歡抽煙的那個人。
b.我喜歡不抽煙的那個人。(定語從句)
(11)a.我不知道他是美國人。
b.我知道他不是美國人。(賓語從句)
兩組例子的語義的確有差別,但這只能說明否定詞的轄域不同,和焦點關聯無關。本文討論的否定成分實際上都是表達句子(不含從句)否定范疇的語法成分,而例(10 b)、(11 b)的否定成分則只作用于各自的小句,當然就無法關聯整個句子的焦點。顯然,例(10 a)和例(11 a)很容易通過三分結構來顯現否定成分和焦點的關聯關系。
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表面看與二者的句法位置有很大關系,位置的不同直接影響著句子的語義。在有些語言中,焦點一律前置于動詞之前[14],或者其他緊靠動詞的位置[15],而漢語的焦點則比較自由,幾乎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表達句子否定范疇的否定成分即為否定標記,它的句法位置只能是句首、謂頭和句尾[16]。但否定成分作為焦點敏感算子時,則與其他可“浮動”的算子一樣,盡可能靠近與之關聯的焦點成分。盡管焦點和否定成分在線性排列上或遠或近,但這都不是二者關聯的真正原因,我們還需要再進一步考察句法運算過程。
在焦點敏感算子存在的句子結構中,算子一般被認為是可進行句法投射的焦點中心[17]。如果是否定成分充當算子,那么焦點中心又是否定中心,姑且不論其中的句法運算,這至少說明了否定成分帶有明顯的焦點特征,徐杰、李英哲在詞庫項中就給否定成分標記了此特征[+F],我們也認可此觀點。不過焦點中心和否定中心應該是各自獨立的,并且焦點中心的投射(FocP)在句法結構中高于否定中心的投射(NegP)。焦點和否定成分的關聯在句法運算中可簡單描述如下。
簡約論框架中否定句被定義為:[CPC[AgrSPAgrS[TPT[NegPNeg-op[uNeg][AgrOPAgrO[VPNP1VNP2]]]]]](TP即原則與參數理論中的IP)。否定中心Neg進入到推導后,由于Neg本身帶有[uNeg],需要相應的可詮釋特征來核查,于是帶有該特征的否定成分被吸附到核查域[Spec,NegP]來完成核查[18]。焦點中心Foc是在時體范疇中心T完成核查后,作為句類范疇中心C的一部分進入到句法推導的,同樣,Foc的強焦點特征也需要相應的具該特征的成分來核查,詞庫中帶有[+F]的否定成分成為首選目標,但否定成分已被占用,則焦點成分被吸附到核查域[Spec,FocP]來完成核查。我們推測,雖然否定成分并未移位至[Spec,FocP],但在句法機制下依然可以觸發二者的匹配,產生語義上的關聯。
本文首先介紹了焦點與否定成分關聯的主要研究狀況,接著圍繞在否定成分轄域外的焦點是否能與否定成分關聯、與否定成分關聯的是焦點還是焦點短語、二者關聯的句法機制怎樣等三方面問題展開討論。我們認為焦點與否定成分的關聯不受轄域限制;是焦點而非焦點短語與否定成分關聯;二者關聯的句法機制是:否定成分在詞庫中已經帶有焦點特征,這個特征和句子焦點被賦予的特征一樣,使否定成分在接受否定功能中心核查的同時,在句法運算中還觸發了與焦點的匹配,從而使二者出現了關聯關系。
?本文系浙江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研究課題 【2015N149】、杭州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Z15JC074】和浙江省外文學會專題研究項目【ZWYB2015047】的研究成果。
注釋:
[1]徐杰、李英哲:《焦點和兩個非線性語法范疇:“否定”“疑問”》,《中國語文》1993年第2期,第152頁。
[2]例(1)、(2)引自李寶倫等:《對焦點敏感的結構及焦點的語義解釋》(上),《當代語言學》2003年第1期,第2頁。為了統一標識,這里對符號作了適當調整。
[3]R.S.Jackendoff,Semantics Interpretation in Generative Grammar.Cambridge,MA:MITPress,1972.
[4]相關介紹可參見袁毓林:《漢語句子的焦點結構和語義解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7~15頁;劉丹青、徐烈炯:《焦點與背景、話題及漢語“連”字句》,《中國語文》1998年第4期。
[5]李寶倫、潘海華:《焦點與“不”字句之語義解釋》,《現代外語》1999年第2期,第119頁。
[6]袁毓林:《論否定句的焦點、預設和轄域歧義》,《中國語文》2000年第2期,第101~103頁。
[7]關于三分結構的介紹可參見袁毓林:《漢語句子的焦點結構和語義解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5~20頁。
[8]這種“否定標記會吸引焦點”(李寶倫、潘海華:《焦點與“不”字句之語義解釋》,《現代外語》1999年第2期,第126頁)的語言事實,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輪》,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52頁)也曾討論過:謂語部分中的狀語、補語、定語往往能“吸引”否定詞,成為否定的“焦點”,從而使預設的意義部分擴大,否定范圍縮小。
[9]雙重否定的兩次否定過程可參見馬宏程:《否定標記的句法位置及相關問題考察》,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237~238頁。
[10]具體可見楊小璐:《兒童漢語中的限制焦點》,《當代語言學》2002年第4期。
[11]胡建華:《焦點、否定與轄域》,《中國語文》2007年第2期,第104頁。
[12]祁峰:《焦點關聯及相關現象分析》,潘悟云、陸丙甫主編:《東方語言學》第十二輯,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165頁。
[13]劉麗萍:《否定轄域及焦點否定之語義解釋》,《語言教學與研究》2014年第5期,第71頁。
[14]徐杰、李英哲:《焦點和兩個非線性語法范疇:“否定”“疑問”》,《中國語文》1993年第2期,第162~163頁。
[15]A.Kidwai,“Word Order and Focus Positions in Universal Gram mar”,In Georges Rebuschiand Laurice Tuller ed.,The Gram mar of Focus,A msterdam:John Benjamins,1999.
[16]關于否定標記的句法位置可見馬宏程、熊雯、徐杰:《全句否定范疇標記的句法位置及相關解釋》,《漢語學報》2010年第1期。
[17]J.Bayer,Directionality and Logical Form:On the Scope of Focusing Particles and Wh-in-situ,Dordrecht:Kluwer,1996.
[18]馬宏程、熊雯:《否定標記線性位置的演變趨勢》,《語言研究》2014年第4期,第81~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