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捷
山中游玩突遇天雨,本應是掃興的,畢竟未為下雨做好心理準備,此時只得“倉皇奔走”,在茶店中歇息,縱然物價偏貴,但茶水在陰蒙蒙的雨天里所給予的慰藉,顯然比高昂的價格更重要。雨一直下,茶水逐漸沖淡,而意境卻逐漸浮現。這意境的產生也與時間長短有關,也與年齡閱歷有關。雨水最初使得人必須躲在茶店里,無處可去,本來是掃興的,可時間一長,這雨中觀景的好滋味便慢慢浮現,寂寥也別有一番風趣,詩詞歌賦中的意象隨之產生,此時此景,不正應了那句“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嗎?千百年之間,不同的人來過西湖,可他們卻經歷過西湖相同的風景,這一句詩把“我”帶回這寂寥西湖數百年前的光景,此時意味之深鑿,畢竟是隔了歲月和閱歷才能真正體味出來的,而與“我”同行的小姑娘們則年歲尚淺,并不真正能從那歲月沉淀的力量中體會出與“我”相同的意境,她們或許也知道蘇軾這首感嘆西湖晴雨的詩,可她們卻未必能夠將詩代入自己的心境,只怨這雨讓她們停滯于此,“苦悶萬狀”。
還好有胡琴拯救了她們。此時西湖山中,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茶博士的胡琴聲,那是《梅花三弄》。這胡琴與熟悉的琴音,將“我”的思緒拉到了從前——少時“我”與胡琴的往事。讓“我”入門胡琴的,正是這一首《梅花三弄》,連帶著,“我”還記起了曾經的柴主人阿慶和裁縫司務大漢。此時此刻,在西湖山中,雨還在綿綿下著,而“我”的思緒在胡琴聲中,從千百年前的山色空蒙再度跳轉到了“我”很久之前的小時候,那時年少,一切都未成形,就在這個塑性的階段,“我”聽到了胡琴的《梅花三弄》,開始了拉胡琴的生涯。不知為何,就想起了蔣捷的那首《虞美人·聽雨》:“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而對“我”來說,不同時期聽《梅花三弄》也有著不同的感受——少時聽《梅花三弄》,多是為了學習,手法生澀地摸著正確的音階;而多年之后,在西湖山雨中,“我”再度聽到《梅花三弄》,則有了別樣的感覺,而“我”此時再彈這曲子,雖然也是手法生疏,卻是為了在記憶中追尋那久遠的曲譜,一邊彈拉,一邊任憑兒時的記憶覆蓋上來。
而對于小姑娘們來講,這也是打發枯燥時間的好辦法,她們伴著胡琴聲唱著曲子,引來三家村里的人。在這山雨中,“我們”不期然地和當地人完成了一次碰撞和交流,只因一把兩三角錢就能買來的胡琴——這樂器比不上小提琴優美,卻勝在傳播廣泛,在民間隨處可見。一把胡琴在手,便可彈奏出動人的曲子來,以此做到了更寬廣的藝術陶冶,甚至讓三家村的青年對“我”產生了惜別之情。正如作者所言,這才是真正的樂以教和。而“我”當音樂老師許多年都沒有參透的話,卻在這雨天因為茶師傅為招徠客戶而彈奏的曲子中,在拿起胡琴快樂彈唱的時候,得到了印證。
回憶襲來時,讓人念念不忘的,恰是那荒村中胡琴彈拉出的《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