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東
被稱為“烏托邦實驗”的瑞士全民發錢計劃最終被扼殺在了搖籃里。6月5日,瑞士全國就這項被稱為“無條件基本收入”(UBI)的議案進行公投,結果有將近77%的民眾表示反對由政府給全民每月發工資,意味著這場從2012年就開始醞釀的社會計劃宣告失敗。
按照倡議者的計劃,“無條件基本收入”需要政府每月給瑞士成年公民以及那些在瑞士境內居住超過5年取得居留許可的外國人發放2500瑞士法郎(約1.7萬元人民幣),給未成年人發放625瑞士法郎(約4300元人民幣)。在他們看來,如果政府能給每個人提供基本的收入,那瑞士人的一生將得到極大的解放,從而去選擇他們想從事的事業而不必為了糊口活得像流水線上的“行尸走肉”。
瑞士官方聲明稱對于這一結果表示“不感意外”。因為“這一議案會讓瑞士本來就存在的勞動和技術力量短缺問題更加嚴重”。同時,要支付這一基本收入,政府必須進行大筆的財政開支削減,或者提升稅率,這“同樣也不現實”。
官方還指出,2500瑞士法郎的每月“工資”聽起來似乎不少,但鑒于瑞士是全球物價最高國家之一,政府仍然還需要在其他社會保障上投錢。
倡議者雖敗猶榮
在力挺發錢計劃的倡議者們看來,這次公投本身能夠順利開展就已經是一次偉大的勝利。
拉爾夫·昆汀格是此項議案的主要推動者之一。在公投結果還沒出來時他就已經難掩興奮。他對媒體說:“幾個世紀以來人們都認為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空想,但現在我們已經把它推進到了國家議題層面,這真是不可思議。”

在瑞士日內瓦,委員會的倡議“無條件的基本收入”眾籌了世界上最大的海報,提出問題“如果你的收入被人保管,你會怎樣做?”
昆汀格所在的非政治團體聯合其它一些機構在2012年4月正式向全瑞士發起聯署,要求就“無條件基本收入”進行全民公投。按照該國法律,公民可通過動議系統直接參與政治決策,任何議案只要在18個月內集齊10萬個簽名,就可以進行全民公投。2013年10月也就是聯署關閉之時,13萬瑞士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動。
來自巴塞爾的一位咖啡廳老板丹尼爾·哈尼是當年提請聯署的發起人之一。當時他預計會得到15%的支持,但結果顯示有超過20%的投票者站在了他的一方。哈尼認為,這場運動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草根運動,因為到公投結束時瑞士聯邦議會都沒有任何一個黨派出來公開支持它。
在倡議者們看來,現有的職業回饋機制并不合理,因為很多時候人類只是為了賺錢才從事現在的工作,而他們真正感興趣或擅長的工作卻不一定能反饋給他們足夠的金錢激勵。這對人類的創造性而言是一種打擊。
“一些科學研究的崗位對人類未來而言至關重要,這些崗位現階段而言產生的社會效益大過金錢效益,”支持者 斯拉柏認為,“當有了基本的收入來源后,或許能夠激勵更多的年輕人從事這些行業。”
“五年前大概只有100多個瑞士人聽說過這個概念,但現在每個人都在討論它,接受度也在不斷上升。”斯拉柏說。
反對者各有考量
“如果你都開始無條件發工資了,相信我,沒有人真的再會出門工作了?!比諆韧哐芯吭旱慕洕鷮W教授查爾斯·懷普洛斯預測,如果這個議案真的通過,那么瑞士將出現大規模的辭職潮,政府開支也將飆升,對經濟是一劑毒藥。他說:“現階段機器人并沒有發達到替代大部分人力的時候?!?/p>
瑞士政府預測,如果按照2500瑞士法郎的標準來計算,政府每年為此增加的開支將達到250億,約占瑞士2015年GDP總量的4%。事實上,政府內部無論左右翼都對這個計劃不感興趣。他們在公投前夕展開了密集的警告性宣傳,告誡選民要理智行事,不要被不切實際的幻想所迷惑。

支持“基本收入”政策的瑞士民眾打扮成機器人游行,警示機器會讓人類失業
“雖然我自己投了支持票,但我知道它根本不可能通過的,”37歲的羅尼·萊赫曼是一名自行車修理工,他目前月收入少于4000瑞士法郎,他說他自己“可以從這個計劃中受益,讓日子過得更舒心,”但他也承認“這個世界并沒有準備好”,他說:“金錢不只是金錢,它涉及權力斗爭。”
投了反對票的梅拉尼今年45歲,她認為:“讓社會來照料那些本來就有勞動能力的人是一種很危險的想法。”
最終結果顯然表明,瑞士政府的宣傳起了作用。瑞士內政部長艾拉恩·貝賽特說投票結果反映出一個事實,那就是瑞士目前的社會保障系統運轉良好,大部分瑞士人并沒有想對它進行大改的意思。
作為一個高度發達、人口僅僅800萬的非移民小國,大部分瑞士人已經有著相當優渥的生活標準,支持社會改革的動力也并不大。經合組織的數據顯示,15歲到64歲之間的瑞士公民就業率高達80%,遠高于經合組織(OECD)平均水平(66%),居民年可支配收入約為36000萬美元,平均壽命高達83歲。該國2014年的基尼系數僅為0.28,處于較低水平,意味著國內貧富差距也不大。
除此以外,有反對者擔憂這種近乎“天堂”般的國家福利設定會讓瑞士的移民和海關系統招架不住?!?500瑞士法郎一個月的政府工資對經濟移民而言太具誘惑性了。”《華盛頓郵報》分析指出。
右翼的瑞士人民黨議員盧茲·斯塔姆就直言:“如果瑞士是個海島國家的話,我就會投票支持(法案),但我們的邊境幾乎是不設防的,這就不太可能了。”斯塔姆在接受BBC采訪時指出,他主要擔心經濟移民都涌入瑞士。
斯塔姆說:“你想要給每個瑞士人發錢,那么全世界可能會有十多億人都想來領?!?/p>
目前瑞士雖然不是歐盟成員國,但它是和歐盟各國共享單一邊境的申根成員國,這意味著其他26個申根國家簽證的護照持有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瑞士。
免費發錢不是新主意
盡管瑞士是全球第一個開展“無條件基本收入”公投的國家,但免費發錢給公民并不是人類政治社會歷史上新近萌發出來的點子,更不是瑞士人的專利。
《衛報》撰稿人約翰·哈里斯認為,這種為人類追求極大自由的設想最早可以溯源到18世紀的激進主義思想家托馬斯·派恩的身上。派恩在其1707年著作《農民的正義》中首次提出了“無論工作與否,都應得到保障”的觀點。
在這之后,主張自由市場經濟的右翼經濟學家彌爾頓·弗里德曼又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推崇過一種“最低保障收入”的概念,認為無條件給每位公民發放基本收入本身可以直接取代繁冗沉重的福利制度。而當每位公民都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時,他們就更有消費的可能和動力,這又將促使生產者生產更具有競爭力的高品質產品。
在政府層面,各國所做的探索則更是紛繁復雜、多種多樣:從1968年到1978年間,美國政府在新澤西、華盛頓和科羅拉多三州設立過類似的基本收入試驗區;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的達芬小鎮,當地政府也進行過相關嘗試。
1969年,時任美國總統、共和黨籍的尼克松曾經向國會提交過一份被稱為“家庭補助計劃”的議案,要求在全美范圍內向育兒家庭提供每年一定數額的基本收入。盡管該議案并沒有在國會通過,但它還是被哈里斯評價為“美國最接近福利主義的一次嘗試”。
現如今,瑞士的“無條件基本收入”公投雖然被壓倒性的投票否決,但歐洲其余國家的左翼政黨卻將其視為“基本收入運動”的一次標志性勝利。
即使在較為保守的英國,也有不少議員受此啟發,希望能在自己的國家展開一次大討論。支持“無條件基本收入”在英國落地的媒體人大聲疾呼:“既然王室成員可以坐著不動就領錢,那百姓為什么不可以?”在野的工黨議員、影子財相約翰·麥克唐納則公開表示要把研究免費發錢納入工黨未來幾年的重要政策綱領。

受瑞士“無條件基本收入”議案的啟發,英國在野的工黨議員、影子財相約翰·麥克唐納公開表示要把研究免費發錢納入工黨未來幾年的重要政策綱領
計劃實施更快的則是和瑞士同屬于福利型國家的荷蘭和芬蘭。在荷蘭的烏得勒支等幾個自治市,每月無條件發放900歐元的試行計劃已經在今年年初展開;芬蘭則計劃在全國范圍內于今年年底開始向公民每月發放800歐元——芬蘭政府調查稱,有69%的當地民眾支持這個計劃,這和瑞士形成鮮明對比。
自達芬小鎮實驗后的加拿大也在年初行動起來。該國的安大略省宣布要在2018年起向該省居民每月發放1000加元的基本收入。支持這項計劃的加國參議員休·賽格爾表示,1000加元的標準并不能保證非常舒適的生活,因此不怕“養懶漢”,反而還消除了目前福利制度里的“偏向性”。
“(現在)調查人員需要深入了解申請人的生活狀況才能決定他是否符合條件,如果對所有國民都一視同仁地發錢,那么就可以消除政府部門的官僚作風,降低福利制度的實行成本。”賽格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