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予我整個宇宙

趙梓沫

Chapter1

所謂等價交換，就是用自己擁有的東西去換取自己所想要的東西。

Chapter2

5月初的天空漂浮著大朵大朵白色的云朵，午后的陽光從香樟樹間落下來，斑駁了一地。蔚藍頂著烈日背著大提琴參加音樂學院的入學考試。

考場外的走廊擠滿了家長和學生，一個男生臉色蒼白地坐在一旁，他的手指安靜地蜷縮在小提琴的琴弦上，只是，他的眼神卻有些緊張，看起來焦急地等待著什么。可是每個來參加考試的人都關注著眼前的順序，無暇在這無所謂的事情上花費精力，蔚藍也是如此。她只覺得奇怪，卻又很快被叫到考試序號，進入考場。

等到她出考場，發(fā)現(xiàn)男生仍坐在相同的位置，時不時地看著手表。蔚藍沉思了一下，準備上前詢問，可還沒有問出口，樓上突然嘩啦啦掉下一堆書來，伴隨女生的尖叫聲，最后落下的琴盒狠狠砸中了男生的肩膀。

校醫(yī)隨即趕來，因為肩膀受傷，男生只好中斷考試。直到男生離開，蔚藍才扭頭看剛剛扯住她的那個人，語氣里還帶著不滿：“你干嗎拉住我，剛剛我都可以推開他的。”

秦空低下頭，眼神清亮：“因為他用一個月時間與我交換這一場考試的錯過，所以，我不能讓你改變既定的現(xiàn)狀。”

蔚藍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為什么？”

秦空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放松下來：“因為，我是典當師。他用這次的錯過換一個去往他夢想的機會，我想我沒理由拒絕。”

交換？夢想？

蔚藍覺得時間被延長，更因為對方的解釋而變得更加迷離起來。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聽見自己重新歸于平靜的內(nèi)心，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Chapter3

等到入學后，蔚藍才發(fā)現(xiàn)秦空也就讀于這個學院，只是他是文化科，她是藝術科。

迎新大會上，秦空代表高年級學生發(fā)言，蔚藍認真地聽著，清晨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流瀉進來，整個禮堂安靜得只能聽見男生低沉的聲線。彼時，蔚藍的頭發(fā)留長了不少，細碎地搭在肩膀上，秦空下臺路過她身邊時，沒有驚喜的表情，只是懶懶地一笑，似是相識許久不見的朋友一般。

自那天起，蔚藍和秦空算是正式熟悉起來，而她也慢慢了解到典當師的緣由。

秦空的家族守護自然平衡，即一方失去也就意味著一方擁有，秦空同樣擁有這樣的能力。在他們的家族檔案中詳細記載著每一個典當者的交換情況以及后續(xù)發(fā)展，就拿蔚藍知道的那人來說，他說服父母，不再以小提琴為人生所有，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會有人后悔交換嗎？”蔚藍不解。

秦空的嘴角突然輕輕地揚了起來，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他托著下巴扭頭：“很多人會后悔，但是自然的平衡也意味著因果，當你決定要交換的那一刻，自然也要做好承擔后果的準備。”

停頓了幾秒，秦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可是有人卻未曾后悔，甚至以此為幸。”

蔚藍抬起頭看秦空，眼神充滿疑惑。秦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以后會知道的。”

然后他起身跟著前來找他的同學離開。

直到后來，蔚藍才知道秦空那句話背后的意思，只是那時的她心口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固執(zhí)地將所有溫柔擋在外面。

Chapter4

在學院迎新禮上，每個班級照例要出一個節(jié)目，蔚藍班級表演的是四重奏。當秦空隔著窗戶和蔚藍打招呼時，她剛背誦完一小節(jié)的樂章，恍惚地看出去時，透亮的陽光刺痛她干澀的眼睛，只一瞬，眼眶就紅了大半。

周末，學院里幾乎沒有多少人，秦空將手里的果汁遞給蔚藍，然后就著陽光坐在了音樂室地板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秦空沒有去問蔚藍紅腫的雙眼是什么原因，默然地喝下一口果汁后開口：“你臉色很差，要不要趴著休息一會？”

蔚藍揉了揉酸疼的眼皮，搖了搖頭，隔壁的音樂室傳來的微弱鋼琴聲緩慢地回響，蔚藍的聲音漸弱，秦空只覺肩上一重，柔軟的發(fā)絲就像花瓣一般觸及他的臉頰。

他扭頭看熟睡的女生，停下了偷偷在地板上畫符的手指。午后的時光變得綿長，成群的鳥從窗外飛過，空間里除了規(guī)律的呼吸聲，只聽得見筆尖在紙張上劃過的沙沙聲。

蔚藍幼時的記憶只剩下白色的病房，以及無盡的寂寞。母親身體不好，先天心臟病，動了手術后仍需要定期的復診，父親則外出做生意，很少陪伴在她身邊。

在母親住院的時間里，蔚藍會抱著一本書乖巧地等母親醒來，然后兩人說會話，直到母親再次倦極地睡去。可是更多的時候，她只能一個人待在大房子里，偶爾陽光明亮的時候，她就光腳踩在木質(zhì)地板上，一遍遍地練習大提琴，直至太陽落下。

到了高中，蔚藍第一次和母親爭吵。因為學校組織旅行，同學們在老師的安排下上山活動，她獨自一人離開大部隊，到達森林深處。等到她拿著奇異模樣的果實回到山下時，只剩老師和母親等她。老師臉上滿是焦慮，而母親沖上前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后隨即落下淚：“你一個人走掉，不知道大家會有多擔心嗎？”

蔚藍固執(zhí)地仰著頭，沉默不言。

回到家，母親忍不住打電話給父親抱怨，而蔚藍情緒達到臨界點終于爆發(fā)。她沖著母親和電話吼：“你們兩個從來都沒有關心我，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獨自生活的，和同學一起也是一樣，反正玩不到一起，我一個人又有什么關系。”

16歲的少女變得冷淡而疏遠，沒有聽母親的解釋也沒有猶豫，申請了住校，離開了家，最后選擇這個城市來到這所學校。

昨晚，外婆打電話給她，母親受到驚嚇發(fā)病，辦理了住院手續(xù)，她很想念她，想她回家來看看她。

蔚藍應了一聲，卻沒有回答，誰知一夜未眠。她曾以為的怨恨被時間反復沖刷沉淀，最終只剩下一個固執(zhí)的驕傲外殼，不知所措。

Chapter5

蔚藍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6點鐘。夏日的天空還透著微光，她蜷縮在地板上，身上蓋著男生的外套，她直起身便看見秦空坐在窗邊。意識到身后的動靜，他轉過頭，聲音也隨之響起：“你醒啦？”

蔚藍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點點頭，回答：“嗯。”

秦空起身走到她面前，一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一邊說：“很晚了，去吃飯吧。”

又是一句“嗯。”

吃飽后，兩人往學校的方向走，蔚藍精神仍舊不是很好，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刷著手機。回程的一段路正在施工，路燈的線路受到影響，秦空正準備拉住女生提醒她小心路面，就聽見“啊”的一聲，她摔進了下水道。

幸運的是，下水道不深，且因為道路施工中斷了供水，秦空手上用了點力，將蔚藍拖了上來。雖說有驚無險，蔚藍的手臂還是被擦傷了一塊。秦空從背包里拿出濕巾壓在上面，意料之中聽見女生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他放輕了手上的力度，問道：“還有沒有哪里受傷了？”

蔚藍突然就安靜地落下淚來。

一如當年母親在打了她一巴掌后問她：“還有沒有哪里受傷了？”

可是當年的自己太過于倔強，不忍表現(xiàn)自己的脆弱。

秦空一張一張地給她遞紙巾，陪著她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等著蔚藍痛快地哭完這一場。等到她哭累了，秦空將她扶起來，近乎嘆息地呼了一口氣。

誰知彎腰拿包的時候，聽見東西掉落的聲音。蔚藍抽咽著打開手機手電筒，發(fā)現(xiàn)掉落在地面上的筆記本。而筆記本因為落地被震開，在紙張的最上面寫著：典當方后續(xù)，蔚藍。

底下密密麻麻的內(nèi)容她來不及細看就被秦空伸手拿開，思及想象的可能，她抖了聲音開口：“那個交換和我有什么關系？”

Chapter6

秦空的臉隱在陰影里，聲音卻清晰地響起：“蔚藍，做這個交換的人是你的媽媽……而現(xiàn)在我負責跟進典當者的后續(xù)情況。”

當年，蔚藍出生，被醫(yī)生告知先天心房間隔缺損。蔚藍的第一次手術情況不理想，母親找到典當屋和老板進行交換，用自己的健康換取蔚藍的健康。

可一方獲得亦為一方失去，疼痛被轉移，蔚媽媽身體變得虛弱，出入醫(yī)院的次數(shù)增加，房子里經(jīng)常空蕩蕩。她知道蔚藍寂寞，可是蔚藍不說，她也不知道如何去交流，慢慢地就失去了言語。

那年，蔚藍帶著行李離家住校的那天，天空下了一場細密的雨。蔚媽媽因發(fā)病入院，那一天秦空剛接手這一典當者記錄跟進，這也是他第一次遇見她。

秦空未曾見過這樣的典當者，付出一切，并且甘之如飴。

蔚藍第一次聽見這些故事，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孤獨是虛空的擁抱，卻沒有想到她一直被緊緊擁在溫暖里。

什么時候和母親淡了感情的，蔚藍說不清，她恍然地回憶起幼時柔聲細語的故事聲，藥丸擊落瓶蓋的聲音，母親因疼痛而發(fā)出的嗚咽聲。因為自己的無力改變，而選擇逃避，于是所有的感情在眼前一點一點地變白發(fā)舊。

而這些關于她的秘密被父母細細地保護起來，不再提起。她突然想起外婆說，母親很想念她。

還沒有完全干燥的眼睛突然又滿是濕氣，只是這一次不再有疑惑。

Chapter7

當晚，蔚藍和輔導員請了假回家，秦空送她去車站。上車前，秦空將蔚藍被風吹亂的發(fā)撫平，他的語氣一如初見時那樣：“蔚藍，你很像你的母親。”相似的外形以及一樣的不善言談。

回程的火車在夜色中穿過漆黑的田野，漫天繁星墜在窗子的外面，車廂仿若一個細密的宇宙。而蔚藍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愿意為她付出一切不計較代價，免她驚，免她疼，為她流淚，為她歡笑。

她竭盡全力將生命賦予她，而她也將整個宇宙放入她眼中。

蔚藍想起上車時，外婆告訴她，母親病情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出院。她在夜色中擦了擦眼，她在想，等會到了醫(yī)院，她要如何開口？

一個擁抱，再加上一句：媽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