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穆儒丐小說形式的“兼愛主義”

陳霞

摘 要：穆儒丐是白話小說創(chuàng)作的先驅人物，與此同時他也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文言小說。在白話小說與文言小說的交替寫作中，穆儒丐不斷探索和思考新舊文學、新舊思想、新舊文化之間的關系，他對“新”與“舊”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最終他選擇用“兼愛主義”的方式調(diào)和白話小說與傳統(tǒng)小說之間的矛盾。

關鍵詞：偽滿洲國文學 穆儒丐 “兼愛主義”

穆儒丐在進行白話文小說創(chuàng)作的同時堅守了傳統(tǒng)小說敘事模式——章回體。他對中國傳統(tǒng)小說體裁章回體的運用輕車熟路，他這類小說中最著名的是《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 一般認為《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是穆儒丐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他創(chuàng)作的章回體小說還有《梅蘭芳》《北京》《情狂記——漢書佞董賢傳》《玄奘法師》等。穆儒丐不但在駕馭章回體小說寫作技巧方面爐火純青，而且他還非常注重對客觀事實的陳述——這也是穆儒丐小說的一大特點。《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無論文筆、構思都堪稱一流，特別是對史實真實性的書寫，小說的情節(jié)內(nèi)容均可在文獻中找到相關記載。《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是一本難得的歷史小說，他忠于歷史，清晰地記述了清王朝的開國事跡；《梅蘭芳》真實地記錄了清末民初，達官顯貴到堂子追捧男伶的社會風氣，為當時社會風俗研究留下了珍貴的材料；《北京》中對白牡丹荀慧生的成名史做了簡要敘述。在穆儒丐眾多的章回體小說中，《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是最有爭議的一部小說，他給穆儒丐帶來了無限的榮譽，同時也帶來罵名。章回體小說《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發(fā)表后，在當時社會引起強烈反響，褒貶不一，很多人認為這部作品是為偽滿洲國歌功頌德的作品，但筆者認為這是一部被誤讀了的歷史小說。

穆儒丐是滿族人，他對清王朝的感情深厚。他留學日本六年，滿腹報國之心，但是清朝滅亡使他的救國夢破滅，尤其是他目睹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使他對暴力變革更加反感。在他眼中辛亥革命并沒有使國家變好，反而使很多人沒有飯吃，北京城成了破爛王國，小說《北京》就是依此背景而創(chuàng)作的。小說中隨處可見落魄的窮人、妓女、車夫。失去生活來源的旗人的生活就更加慘淡了，“男人除了拉車，女人除了下窯子，就沒有其他的活路了！”而高喊革命的議員們不但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決問題的舉措，相反攀比納妾成風，“窯變”成了新的代名詞。所以在《財色婚姻》（《盛京時報·神皋雜俎》1934.8.5）中他不免感慨地寫道：“作者對于貴族政治，并沒有什么特別謳歌的地方。可是他們清廉自守，與國家同休戚，不為子孫謀私財。這是現(xiàn)在庶民政治家絕對望塵莫及的。至于他們的愚昧，不只知世界大勢，又當別論。不過為老百姓打算，我以為貴族政治，還是要得的。那商業(yè)化的政治，實在是老百姓的深仇大敵，總該打倒的。”另外，追溯歷史，滿洲（即東北）是清朝的發(fā)祥地，“滿洲本做滿珠，二字皆平讀。我朝光東土，每歲西藏獻丹書，皆稱曼珠師利大皇帝。翻譯名義曰曼珠，華言妙吉祥也……今漢字作滿洲，因洲字義近地名，假借用之”{1}。清朝初年滿洲作為“龍興之地”，被長期實行“封禁政策”，不允許漢人進入對其進行開發(fā)，可見滿洲在滿族人心目中的地位是非同尋常的。而穆儒丐因寫長篇社會小說《梅蘭芳》而被迫離開北京城后，他選擇了回到祖宗的發(fā)祥地，筆者猜測也許這并非偶然吧。然而，令他難以想象的是，十幾年后他目睹了日本扶植下建立的“滿洲國”，這時傀儡皇帝溥儀與當年開辟疆域一統(tǒng)天下的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人的豐功偉績是不具備任何可比性的，甚至對于滿人來說是恥辱。在這個當口穆儒丐創(chuàng)作了氣勢恢宏的歷史小說《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其背后的用心也就不難理解了。開國功勛們是何等的膽識與魄力？氣吞山河的壯志雄心與今日傀儡皇帝的唯命是從是有天壤之別的。穆儒丐是一個懷揣救國夢的人，當他經(jīng)歷了這一系列變故后，他寫了氣貫長虹的《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來懷念祖先建功立業(yè)、戰(zhàn)死沙場的豪情壯志，這同時也暗含了一絲悲涼與無奈，或者某種層面上說他也是希冀改了祖宗的皇帝不要忘了真正的祖先。《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雖然獲得了“第一屆文藝盛京賞”，而且被當局大肆宣傳，甚至被當作偽滿洲國建國史的佐證，但是從穆儒丐的生活經(jīng)歷來看，這部《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可能更多的是對溥儀等人的失望，他用《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緬懷先祖的豐功偉績，進而諷刺后代的懦弱無能，先祖與溥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穆儒丐反對暴力革命——辛亥革命令穆儒丐非常失望，而偽滿洲國的建立依然沒有打破這種失望狀態(tài)，甚至還多了一層絕望。因此，簡單地將《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作為一部迎合當局的小說未免有失偏頗。《福昭創(chuàng)業(yè)記》之后穆儒丐又在《盛京時報·神皋雜俎》上連載章回體小說《情狂記——漢書佞董賢傳》，但之后一段時間不知道什么原因他都沒有小說連載在《盛京時報·神皋雜俎》上，直到1940年4月10日才繼續(xù)在《盛京時報·神皋雜俎》上連載小說《琵琶記》。

以上章回體小說體裁的寫作只是穆儒丐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部分，真正奠定穆儒丐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地位的是他用白話文創(chuàng)作的新體裁小說。《香粉夜叉》是穆儒丐最早用新體裁創(chuàng)作的白話文小說，總的來說這篇白話小說的創(chuàng)作是比較成功的。故事情節(jié)簡單，語言流暢，雖然小說中難免還夾雜著半文半白的情況，但在當時已是石破天驚的新體裁白話文小說寫作了。這篇小說的文學水平高于當時一般的白話文小說寫作，王冷佛的《珍珠樓》盡管在當時也是產(chǎn)生一定的反響，但在整個故事的布局上面仍稍顯過于陳舊，頗有落入“鴛鴦蝴蝶派”窠臼之感。相比之下穆儒丐新體裁的白話文小說就能雅俗共賞了。《香粉夜叉》沒有露骨的艷情描寫，主要是以心理刻畫為主，更沒有落入俗套地設置什么貞操節(jié)婦面對任何的誘惑都如如不動的場面，更重要的是小說摒棄了才子佳人大團圓的模式，將矛頭直指當時的社會問題——女孩兒受到新式教育后的出路在哪兒？女孩兒接受了新式教育，畢業(yè)后的去向又如何？很多女孩兒畢業(yè)后并沒有真正地走入社會建設中，而是以此作為攀高枝、走向榮華富貴的捷徑，給富人、高官做姨太太成為社會潮流。《香粉夜叉》中的女主人公佩文、文濤都嫁給四五十歲的人做妾，并以此為榮。《一個生了子底妾》中的倩扶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孩兒，最終也嫁給了有錢人為妾。做妾的原因在穆儒丐看來主要是“女子把身份提高了，她上過學堂”“本來一個進過學堂并且嘗試了新時代滋味的女子，便一切都覺得一切都異乎尋常了。那很尋常的家庭，粗糙的生活，在她看來，也實在不可的”。“有許多做妾的人，出來都很闊綽。在家里也很自由，不但沒有累活做，簡直每日里都享受著優(yōu)越的生活”（《一個生了子底妾》）。而這種表面光鮮的選擇，實際上結局并不如人意，佩文在自責、內(nèi)疚中瘋了；倩扶成了生孩子的工具，不但沒有享受到姨太太的種種優(yōu)越生活，甚至成了類似奶媽的仆人，家里的一切家務全部由她一人承擔。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中對女孩兒受了教育后的出路問題的思考一直都不曾間斷過。梅娘代表作《魚》中的女主角就面臨這樣的困境，她被丈夫誘奸生了孩子后，才知道丈夫已婚，而自己面臨著要給丈夫做妾的命運，她如果同意了，那么這與她多年來受到的新式教育不符，而且也有違自己的意愿，如果她拒絕做妾又面臨著被拋棄的處境；老舍小說《月牙兒》中的女主角也受過新式教育，然而最終被誘奸后淪為妓女，等等。這類有關女學生畢業(yè)后的去向問題的討論在很多作家作品中都曾出現(xiàn)過，不幸的是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些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并沒有真正地走上社會崗位，發(fā)揮她們的能量。所以，女孩兒受新式教育的意義就被消解了。顯然，穆儒丐在嘗試新體裁寫小說的同時，對當時社會問題的關注度要高于一般作家。穆儒丐1934年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財色婚姻》是他對新小說體裁實驗的巔峰，這部長篇小說共連載了571期，在當時產(chǎn)生了良好的反響。穆儒丐曾在《盛京時報·神皋雜俎》中公開回復讀者準備出單行本，但筆者在整理相關資料的時候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關單行本發(fā)行的信息。他在《〈財色婚姻〉脫稿述略（上）》中寫道：“我以為章回體小說太刻板了。只如一塊方磚。先把腦子費在對句上。然后把人物來填滿。以求成個正方形。作者個性。既不能充分體現(xiàn)。篇幅的大小。也不能自由伸縮。儼然差不多是作八股。所以我這部東西。力求避免章回格式。可也不是直譯體那樣太新。文字則務期簡明透辟。使一般讀者不至于有格之感。人物也是極力減少。為是使頭緒清明。”{2}顯然，穆儒丐在嘗試新體裁小說寫作方面做了很多嘗試，繼《財色婚姻》后穆儒丐又連續(xù)寫了《離婚》《一個生了子底妾》兩篇白話文小說連載在《盛京時報·神皋雜俎》上，所以說這階段是穆儒丐對新小說體裁實驗的高峰期。

縱觀穆儒丐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幾十年，無論是質還是量方面在當時社會都堪稱一流。他一生涉獵廣泛，不但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小說、文學評論，還留下了大量的有關戲曲評論方面的材料，晚年還進行了大量的戲曲創(chuàng)作。穆儒丐著有中國第一部伶人傳記《伶史》（1917年5月北平漢英圖書館出版，署名穆辰公）。《伶史》是仿照《史記》“本紀”“世家”形式為當時的名伶作傳，由于當時伶人的地位非常低，而穆儒丐不但為伶人寫傳記，而且大膽使用“本紀”“世家”的紀傳體寫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本紀”“世家”是帝王、諸侯的傳記體裁。他還以名伶生活為題材創(chuàng)作了長篇小說《梅蘭芳》，并引起了軒然大波。當然《梅蘭芳》的寫作難免介入個人喜好，但其可信度還是非常高的，小說精細地描寫了當時社會中逛堂子的社會風尚，并且梅蘭芳作為當時名優(yōu)也是名噪一時。他的另一本小說《北京》對當時名伶荀慧生出名前的堂子生活也有所涉獵。由此，我們看到穆儒丐大膽改革的一面，他不是墨守成規(guī)的守成主義者，他大力響應“五四新文化”運動，成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中最早用白話文寫小說的作家，并且他對新思想與舊道德做了深刻反思。另外，穆儒丐小說的內(nèi)容含量巨大，對當時社會的風土人情進行了詳盡的描述，為社會風俗研究留下了寶貴的資料，有研究者指出他是最早對北京風土人情進行描寫的作家之一，并將他和老舍的小說歸為“京味兒”寫作進行比較分析。

穆儒丐作為白話文小說創(chuàng)作的先驅，他的小說通俗但不媚俗，“普通財色書無非黑幕拆白，多半是男騙女，所謂既騙其財，又盜其色，事既丑矣，文亦殊穢。本書使男主人公生有殊色意志卻不見怎樣堅強，處處使他失敗，俾不落常套以免去那些污穢不堪的事情”{3}。穆儒丐追求理想與現(xiàn)實相結合的書寫狀態(tài)，“兼愛主義”是他為新思想與舊道德找到的一個完美切入點，這樣既滿足了社會變革的需求，又傳承了傳統(tǒng)道德的精髓。穆儒丐將這種“兼愛主義”一直貫穿在他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這也是他政治抱負無法實踐退而文以載道的策略吧。他始終認為“文學是于人生有密切關系的，不是自娛的東西。文學不但應當盡情發(fā)揮著者的個性，也是與社會諸方面有黏著性的。寫出來的東西，若是與社會人生沒有關系，都不能認為正當文學”{4}。“廿四史，雖然是本紀列傳的好像是給一個人作傳，骨子里并不是那件事。利害的關系，果然僅止限在一個人，史家也犯不上給他們立傳。小說也是這樣，不能看作是一人一家的事，那正是社會國家的問題，或是一時代的歷史，用小說的形式來討論或是記述的。”{5}文學寫作是穆儒丐介入國家建設的手段，時代沒有給予他像清朝祖先那樣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因而他只能在小說寫作中抒發(fā)自己對實事的判斷。他執(zhí)拗地將新舊思想沖突融入小說敘事中，不斷地書寫新思想與舊道德之間的沖突，為社會敲響警鐘，有些理論性的東西很難用好或者不好來評判，但社會事件會給人提供直觀判斷的依據(jù)，這也是穆儒丐創(chuàng)作大量社會小說的主要原因。穆儒丐作為最早用白話文進行小說寫作的作家，他開啟了現(xiàn)代文學白話寫作的潮流，然而，目前有關于對他的研究還僅限于戲劇方面，文學研究還十分有限。筆者希望通過本章節(jié)的簡單梳理，可以對穆儒丐小說創(chuàng)作方面的研究有所推進。

{1} （清）阿貴等撰，孫文良等校：《滿洲源流考》，遼寧民族出版社1998年10月第1版，第2頁。

{2}{3} 儒丐：《〈財色婚姻〉脫稿述略（上）》，《盛京時報·神皋雜俎》1935年10月31日。

{4} 穆儒丐：《文學的我見》，原載《盛京時報》1923年10月3日。

{5} 穆儒丐：《〈財色婚姻〉脫稿述略（下）》，《盛京時報·神皋雜俎》1935年1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