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小博物館

艾洛

巴黎有盧浮宮，有奧賽，有蓬皮杜，這些大博物館每個都能逛上好幾天。如果不是專門來看展，如果體力沒那么好，不妨逛逛這個城市的小博物館，有時小而精反倒勝過大而全。

我首先想到的是橘園博物館。橘園博物館當然就在橘園，這是19世紀中期在杜伊勒利花園里建起的溫室，專門種植喜愛溫暖的橙子樹。巴黎公社時期一把大火燒毀了杜伊勒利宮，花園里后來就擺放著斷壁殘垣。來到這里，中國人難免想起頤和園，相近的時間，不同的原因，那些美好的事物被摧毀了，除了堅硬的石柱。

還好橙子樹還在。后來為了給莫奈的巨幅《睡蓮》找個容身之所，人們開始改造橘園，橙子樹全部砍掉了，溫室變成了美術館，只為了兩屋子睡蓮。1927年，莫奈去世后幾個月，橘園改建完成了，里面終于放進了兩屋子睡蓮，可整個展館也只有這兩屋子睡蓮。

直到50年后，橘園里才放進了兩位收藏家畢生的藏品，橘園變成了橘園博物館，在地下一層可以看到雷諾阿、塞尚、盧梭、馬蒂斯、洛朗森、莫迪里阿尼、畢加索等人的畫作。除了常展，地下一層還會有各種和“美好時代”有關的臨展，例如眼下就有阿波利奈爾和畫家們往來的特展。阿波利奈爾死在了“一戰”結束的時候，一個時代終結了，一個世界也隨之變成了昨日的世界，還好我們現在可以在博物館中看到消失世界的痕跡。

當然，最讓人流連忘返的還是睡蓮。一進博物館，前方的通道有一道屏墻讓人必須從左邊或者右邊繞行才能進入第一個睡蓮廳。這像是另一道“安檢”，或者說像是下游泳池之前的淋浴，讓人洗去外界的喧囂和凡塵，凈心之后進入另一個世界。嵌在環形墻面上的巨幅《睡蓮》是春夏秋冬，是一日中不同的光，是每一天或隱或現的太陽。

再進入第二個睡蓮廳也要經過同樣的過程。人們往往就坐在屋子中間的長凳上，任由頭頂的天光透過云層灑落在水面上，然后和這些睡蓮一起生長。

這像是一個五色的禪室，可以在里面坐上很久很久，直到那些顏色變成我們的顏色，直到花的陰影變成我們黑色的瞳孔。

至于羅丹博物館，它的前身也是貴族的私產，因為是庇隆元帥的宅子，所以人稱庇隆公館。后來這里變成了教會人士的私產，直到20世紀初法國政府推行政教分離。1905年時國家沒收了教會的這片地產，無人居住的宅子日漸荒廢，慢慢成了廢墟。政府一直聲稱要把這里夷為平地，于是不少藝術家趁機住進去生活、創作，其中有馬蒂斯、考克多，還有鄧肯的舞蹈學院。羅丹在里爾克的建議下也搬了進去，我們現在仍然可以在進門后的內墻上看到里爾克在此居住的字樣。

羅丹1908年租下了4間朝南的房間，露臺他就拿來做工作室。花園中荒草長得很野，他就把自己的雕塑和自己收藏的古代雕塑散亂擺在草地上。現在的花園當然修整得很秀氣，可地上四處擺放雕塑的方式保留了下來，進門右手邊就是《思想者》和《巴爾扎克》，左手邊是《加萊的義人》組像和龐大的《地獄之門》。轉到公館后面，不服修剪的小樹林里七零八落地放著羅丹和羅丹學生的作品，還有落葉和雨水的痕跡。

公館中滿當當塞著羅丹的各色作品，素描，泥塑，銅像，甚至還有羅丹收藏的畫作。可環繞公館的小花園也許比這些作品更有意思，更值得慢慢賞玩。或者連賞玩都不需要，只需要在最深處藤蔓門后面的那一小片草地上躺著，看看遠處的榮軍院，再看看更遠處無所事事的云，感到自己和它們一樣無所事事，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鐘。只要這樣，我們就能獲得最微小可也最純粹的幸福，此刻的幸福，不再被種種煩擾我們的事情拘系，甚至不再被觀看束縛，我們閉著或者睜著眼睛，但沒有什么必須要看，這樣的放空是最讓人輕松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