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南

1995年底的一天傍晚,雪花飄灑在北京古城,冷清中夾帶著幾分靜謐。我從北大西門下了公共汽車,向圓明園西南角的福緣門村走去——那是一個藝術家云集,號稱“畫家村”的地方,也是我的暫時住處。行進中,見路邊一個面熟的青年收拾擺在地下的小攤子,把舊書刊用一個紙箱盛了放于自行車后座扎緊,騎上去,在迷蒙的風雪中穿行而去。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突然記起這位青年與我同住在“畫家村”,見過幾面但少有交往,好像是個畫畫的,不知為何又倒騰起舊書刊的買賣來了。
春節后我離開了“畫家村”,那些人和事逐漸淡忘了。直到2011年7月,受山東一家報社委托,我在京城尋找一位文史專家與報社合作一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乃由北大孟繁之老師介紹,在清華西門附近一家餐廳與邀請到的專家見面——坐在我面前的正是16年前那個騎車而去的身影。經過短暫交談,也才知道這個叫榮宏君的青年非復當年吳下阿蒙,如今,他作為一名優秀的學者與書畫家已經名動京城了。
這次偶然相聚,成就我與榮宏君由初識到相知的緣分,也開啟了我對他為人、為學進一步了解、研究之門。
出生于山東曹縣的榮宏君自幼喜好丹青,10歲開始在墻上涂畫了第一幅梅花圖。1993年,因家庭原因,青年榮宏君高中輟學后借了一筆錢到北京一所大學學習,想成就一個書畫家的夢想,但最終因學費難以為繼再度輟學。沉寂了幾個月之后,他再度振作起來,四處籌錢,于“畫家村”開了個小飯館,從家鄉叫來妹妹經營,自己則到圓明園及周邊地區淘瓷片,拜訪名家學古物鑒定。1995年,飯館不景氣關張,榮宏君渴望的“以商養學”夢想落空,為了生計,便在北大西門附近擺地攤,白天賣舊書刊為生,晚上回租住的屋子學書作畫,并不斷拜訪文物界專家,以期在收藏、鑒定之學和美術史研究上有所建樹。
1998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榮宏君結識了著名考古、鑒定大家史樹青先生,自此算是真正走上了治學之道。次年,經好友介紹,又認識了著名畫家關山月先生并在其影響下開始畫梅。梅花為歷代文人雅士所喜愛,被尊為花中四君子之首,其枝橫、影斜、曳疏、傲霜的文化品格深深根植于國人心中,而梅花所表現的精神正符合《易經》中元、貞、利、亨四種高尚德行,為國人所尊崇。北宋詩人林逋的名詩《山園小梅》,描繪出梅花暗香疏影的形態與凌風傲雪的神韻,其清逸高潔的形象與風骨,被后世視為高尚人格的象征。榮宏君為人為學決心以梅之精神為標的,高潔而純正。畫梅藝術則從“關梅”入手,上溯元王冕,明陳淳、徐渭,清“揚州八怪”之汪士慎等畫梅大家,把梅花神姿綽約、暗香疏影、品格清奇的情調參悟吃透,在表現手法上,摒棄舊式文人“寂寞開無主”、孤芳自賞的孤梅獨枝落寞無聊的畫法,追求入世、健康、蓬勃向上的意境,表現梅花歷盡滄桑、凌風傲雪、不屈不撓的精神,讓觀者在流淌的水墨中感受梅魂中蘊涵的深深意韻和強悍生命力,增強對生活的信念。
榮宏君的經歷、畫作、學問,使我對“梅花香自苦寒來”有了新的參悟和理解。正是因了這個機緣,2012年9月,我作為臺灣清華大學駐校作家,在海峽兩岸“永遠的校長”梅貽琦先生逝世50周年之際,代表學校特別請求榮宏君畫梅花一幅以示紀念。榮兄聞之慨然以作相贈,畫中有“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題跋,此乃引黃庭堅《虞美人·宜州見梅作》: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夜闌風細得香遲,不道曉來開遍向南枝。
玉臺弄粉花應妒,飄到眉心住。
平生個里愿杯深,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
黃山谷之詞系其被貶官后所作,以詠梅為中心,把天涯與江南、垂老與少年、去國十年與平生作了一個對比性總結,既表現出天涯見梅的喜悅,朝花夕拾的欣慰,又抒寫不勝今昔之慨,表現出作者心中郁結的無奈、不平與惆悵。事隔九百年,榮宏君舊詞重題,配以梅花圖紀念歸骨于田橫之島的姓梅的教育家,用心良苦,其意既深且遠,令校方師生感動不已。
當然,我對榮宏君先生的尊重不僅局限于他的書畫作品,更多的是感念他對藝術的熱愛、追求以及對歷史文化的敏感與開創性研究,許多課題是在不經意間產生靈感而后經過不斷努力完成的,如所著《世紀恩怨——徐悲鴻與劉海粟》一書,緣起于徐悲鴻于1953年寫給文藝界“文化班頭”周揚的兩封秘信,信中揭露著名畫家劉海粟人品污濁,并指斥劉在抗戰時期墮落為“漢奸”的行徑。正是這兩封陳封半個世紀的秘信,引起了榮宏君的注意,劉海粟于上海結婚時有重要的日偽官員前來祝賀,但此事在坊間與美術界卻莫衷一是,撲朔迷離。鑒于徐劉二人在現代美術史中的地位以及他們在師承、政治立場、藝術觀點等諸多方面的巨大差異,盡管二人墓木已拱,其身后留下的課題的魅力卻持續發酵,無數學者欲探究來龍去脈,但總不得要領。面對如此困境,榮宏君靈感閃動中產生了循此線索廣收資料,發掘文獻,找尚存的知情者訪談,全方位揭示徐劉“交惡”隱秘,還現代美術史一段明朗清晰的圖譜,并給兩位已故美術大師兼教育家以公正客觀評價的計劃與決心。為破解這一歷史性懸案,更是為了完成現代文化美術史一大課題,榮宏君在布滿灰塵的文獻堆中稽考鉤沉,探賾索隱,甄別校勘,同時對親歷徐劉之爭尚存人世的老藝術家和學者持續訪談,經過幾年的上下求索與伏案勞作,終于推出了在現代文化美術史上不可或缺的、亦史亦論的大作,揭開了徐劉之爭的真相,為現代美術史的研究增添了新的碩果。
繼這部大作問世之后,榮宏君又先后完成了《煙云儷松居·王世襄珍藏文物聚散實錄》《季羨林說佛遺稿匯編》《文博大家史樹青》等作品,為中國文物收藏史、中國佛學史、中國史學和鑒定學等學科研究再添新的篇章。
有志者事竟成。敦品勵學,愛國愛人,榮宏君向學界和紛繁的社會展示了中國光榮的一面,我為有這樣一位優秀的朋友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