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肯鬧笑話

葉傾城

那一刻，我仿佛突然發現：李宗盛，他老了。

是在臺灣巨蛋，李宗盛舉行了《還是做個大叔好》的演唱會：“大叔”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從我二十歲起，他就是不老的中年男人，現在依然中年下去。

年紀一把，情史半打，愛過恨過絕望過復蘇過，是一種歷盡世情的真摯，一抹看得破放不下的癡。

都以為他該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了，可是我沒有想到當林憶蓮出現在大屏幕上，而且唱的是那首《當愛已成往事》時，李宗盛還是哽咽了。所有人，劇場里劇場外，都能看見他以手掩臉，微微苦笑著搖頭，然后，跟著音樂唱下去。燈光下，他的白發好刺眼。

忽然間，我好難過。

就在不久前，我與家人還一起在電視上看他的《理性與感性》演唱會，家人不能免俗地提起了他與林憶蓮的一些舊事：“多好呀，一個寫歌一個唱歌，都是藝術家，分了真可惜呀，怎么會分了呢？”

我既假裝是娛樂圈人士又冒充感情專家，插嘴道：“就是因為都是藝術家，所以才要分呀，沒聽說過藝術家都是神經病嗎？一個家，哪里容得下兩個神經病？”大家一笑而過。

但我說的，并不是真心話。不是每一個藝術家都是神經病，藝術家中也有很多理性的人和懂事的人，他們視文學或藝術只是一門手藝。

我也見過許多藝術家夫妻，手牽手一起藝術范兒，也能天長地久。那為什么李宗盛與林憶蓮就沒有？我不知道。歸根到底，每一段婚姻都有黑幕，每一段情都有不可告人之處。戀愛中往往無大事，但經常就是小事直搗命門，像鯁在喉嚨里的魚刺，盡管小，也能要人命；細小的不愉快有時又像飯里的沙，一口忍了，兩口忍了，不知道哪一口就要掀桌子了。

還是用李宗盛自己寫過的歌來回答吧：“總之那幾年，你們兩個，沒有緣。”

最絕的是，李宗盛不承認那是哽咽，只說是打出來的嗝。我想想自己，這世上可能也會有一兩個人，若與我隔空相見，以我死要面子的個性，再百感交集，也得死撐著不肯掉眼淚。如果嚴防死守失敗，當著其他人的面真情流露，大概我會覺得很丟臉，必須惱羞成怒。

至少李老師教了我一招，如果真遇到這種情節，在室外就說狂風吹的沙瞇了眼睛，在室內就說吃飽了撐的。人生寧肯鬧笑話，也不能讓人看笑話呀。

什么情況下會輪到對方哭？當然是，我自己幸福而他孑然一身——正如林憶蓮與李宗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