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組詩）

蔣志武

母 子

時間，展開的花瓣

我和母親一直向前走

一個像農民，安守故土

一個像商人，東奔西走

我們的身體里

都有叮當作響的空瓶

今年，母親五十九，我三十五

我們相差二十四年光景

母親從出生就開始孕育新生命

我像種子躺在母親的深處

讓她幸福，而又無法安寧

衰退的身軀，一面輕薄的鏡子

光陰細小的乳房上有赤裸咬噬的白螞蟻

人一生一次年齡，兩次疼痛

母親六十歲

我想為她做一件掛滿花瓣的長裙

會有連續不斷的花朵從她身體上開出來

兩根枯枝上的羊皮大衣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深圳

極可能看到的事情是羊毛大衣上

擺著兩根枯枝，它們方向對立

畢竟，我手上提著斧頭

所有的計謀最終是為了逃脫

羊皮大衣，幾只羊的骨頭熬成了湯

青草掩蓋了動物的罪惡

在地球上，關心各自形象的比比皆是

我無能為力，在一張羊皮上

用針尖縫補失血的皮毛

并判斷傷害的邏輯

兩根枯枝上的羊皮大衣

那些名正言順的衣服套在

干枯、萎縮的皮膚上

我討厭虛偽的標志

它們虛假并掏空我的口袋

掩蓋我肉體上流淌的新鮮血液

最偉大的是零

唯有時間才能化解時間

血液流入大地的懷腹

透明，在無休止地聚攏光亮

人，往往在黑暗中自私

卻在光明前面展露自己的偉岸

讓河水東流，歌手獻藝

飽滿的玫瑰帶著芒刺的手套

跟命運打交道，需有三頭六臂

并擅長于狩獵自己，湖水深處被攪動

我欣賞了疾病的最后哀歌

存在創造虛無，虛無存在

哲學系的學生們在床頭背誦詩歌

我們再一次被真理覆蓋

最偉大的是零，它清空一切

并帶走了那些不歸的事物

對面陽光

對面陽光通過玻璃直射過來

光，刺眼、明亮

我沒有移動位置，在陰暗之處坐久了

對經驗的表達猶如虛構的語境

喪失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陽光，被授予一種壓制的力量

黑夜的植被瘋狂生長

那棵被我套上繩子的芭蕉

在暗處逃脫，葉子損落

是陽光，在尋找一種正義的可能

我們都是被陽光照射過的人

當黑暗踐踏到海洋，或地下世界

普世的哲學將變成捆綁的鐐銬

對面陽光，你會如何照亮我的小房間

而我將收藏你衰退的幻影

如此多的消失，并沒有人知曉

紫色大街，衣服被修飾

紐扣在減少

我裹在民營企業家生產的床被里呼吸氧氣

曖昧的床單上有嶄新的模特手持玫瑰

我抱緊了她

三月，我在預備一場暴雨

疾病中喘息的爺爺，在深夜拔去針管

一列送葬隊伍經過村莊

一個人帶走了一生的歷史

如此多的消失，并沒有人知曉

匕首，纏繞于暴力的頂端

那些對活著討伐的理論，同樣對死亡微笑

南方的木馬旋轉著，膨脹的電梯下降

腐爛的化工果漿游弋于江河，病毒和死魚

如此多的生成和消失，并沒有人知曉

最后，我們靠一滴活命的水哭泣

周圍躺著一群嗷嗷待哺的新人

熱 愛

在一塊青色的石頭上練習沉默

晚風低伏，靈魂在別處

一個人的時候，才能扛得住自己

我面向山巒的頂尖，樹木泛光

陌生人依次消失

山下的洞穴幽暗，因為熱愛

深淵往往在深處讓時間思考

而我，透過遠處的燈火

熱愛那些行走的人

更熱愛著生活中突然出現的小煩惱

躺在云雀的晨歌里

行走，我持續熱愛著遙遠的路程

看一季季的稻花怒放

有時，我們熱愛活著

在塵埃中分辨愛，化解恨

有時，我們熱愛死去

在那些痛苦和孤獨的地方

任何人都可以攻擊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