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歌》

章培恒

垓下歌

項羽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是楚霸王項羽在進行戰斗的前夕所作的詩。在這首詩中，既洋溢著無與倫比的豪氣，又蘊含著滿腔深情；既顯示出罕見的自信，卻又為人的渺小而沉重地嘆息。短短的四句詩，表現出如此豐富的內容和復雜的感情，真可說是個奇跡。

項羽是在秦末與叔父項梁一起舉兵反秦的。由于輝煌的戰功、無雙的勇力、杰出的才能，他成為反秦群雄的領袖，在推翻暴秦的統治中起了主要的作用。但在秦亡以后，曾經是項羽盟軍的另一支反秦部隊的首領劉邦與項羽之間又展開了殘酷的戰爭，最終以項羽的失敗而告終。作這首詩時，項羽被包圍在垓下（今安徽省靈壁縣境內），糧盡援絕，他自知敗局已定；作此詩之后，他率部突圍，雖殺傷敵軍多人，終因兵力單薄，自刎于烏江。

詩的第一句，就使讀者看到了一個舉世無雙的英雄形象。在我國古代，“氣”既源于人的先天稟賦，又賴于后天的培養，人的品德、能力、風度等等均取決于“氣”。所謂“氣蓋世”，是說他在這些方面超過了任何一個人。盡管這是一種概括的敘述，但“力拔山”三字卻給讀者一種具體、生動的感受，所以在這一句中，通過虛實結合的手法，他把自己叱咤風云的氣概生動地顯現了出來。

然而，在第二三句里，這位蓋世英雄卻突然變得蒼白無力。這兩句是說：由于天時不利，他所騎的那匹名馬不能向前行進了，這使他陷入了失敗的絕境而無法自拔，只好徒喚“奈何”。在這里值得注意的是：騅的“不逝”為什么會引起那樣嚴重的后果？對此恐怕只能這樣回答：他個人的戰績，主要是依靠這匹名馬，有了它的配合，他就可以所向無敵。換言之，他起初幾乎是單人獨騎闖天下的，因此他的最主要的戰友就是騅，至于別人，對他的事業所起的作用都是相對次要的，所以他只要注意騅就夠了。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強大使得任何人對他的幫助都沒有多大意義，沒有一個人可以做他的主要戰友，這人是何等的傲岸，真可謂天地間唯我獨尊！不過，無論他如何英勇無敵，舉世無雙，一旦天時不利，除了滅亡以外，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在神秘的“天”的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即使是人世間最了不起的英雄，也經不起“天”的輕微的一擊。

此時，項羽知道自己的滅亡已經無可避免了，他的事業就要煙消云散了，但他沒有留戀，沒有悔恨，甚至也沒有嘆息。他唯一憂慮的是他所摯愛的、經常陪伴他東征西討的一位美人虞姬的前途。毫無疑問，在他死后，虞姬的命運將會十分悲慘。尖銳的、難以忍受的痛苦深深地啃噬他的心，于是，他無限哀傷地吟出了這首詩的最后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譯成白話文就是：“虞姬啊，虞姬啊，我該把你怎么辦呢？”在這簡短的語句里包含著何等深沉的、刻骨銘心的愛！

是的，相對于永恒的自然界來說，個體的人確實極其脆弱，即使是英雄豪杰，在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里也不過像一朵大的浪花，轉瞬即逝，令人感喟不已。但愛卻是長存的，它一直是人類奮發的有力精神支柱之一，即使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在愛的面前也不免有匍匐拜倒的一日，使人歡喜贊嘆。

《垓下歌》雖然篇幅短小，但卻深刻地表現了人生轉瞬即逝和愛意長存這兩個方面。千百年來，它曾經打動過無數讀者的心，其魅力大概就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