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一萬座大山來見你

郝隨穗

還我一夜風雪

遼闊的夜，聚集在我的體內

是一塊涉及北方的巨石

穩穩地壓住整個隆冬

給黑夜一條出路，讓風帶去口信

還我一夜當年風雪

等到天亮之前

風聲就會越來越緊

身外，正是大雪紛飛

此刻，我的北方適逢

當年最后一次風花雪月

鏡中

如果你站在正面

整個世界被收攏，包括你

如果你站在背面

沙漠就會繼續擴展

你看到的一片空蕩里

找不到熟悉的自己

如果你站在另外一邊

前后左右都是春天

你看，有一朵白云

從鏡中飄向你頭頂的天空

一個一個地走了

先從三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開始

谷地里的谷穗垂下一個母親的遺言

這份飽滿的遺言飄散在秋天的田野里

然后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盛夏

正午放大自己的遼闊，老槐樹下

一個父親停下打量

安靜地入眠在回不去的正午里

從此，老槐樹每到深秋

紛紛落下滿地金黃，如同當年谷穗

金燦燦地裝扮母親的時光

村莊的路長了很多，盡頭是空

空蕩蕩的村子里長不出荒蕪

一個接著一個走了

前畔上的谷地里修起了別人家的樓房

很多個夜晚父母會回來看看谷子的長勢

可是谷子沒了

包括那個盛夏和秋天也沒了

我知道我的遠方在哪

一轉身，遠方就在眼前蒼茫

大河上下的遠去和歸來

都在我的背景中懸過頭頂

高處，就是遠方的藍

我在遠方的底色上轉身

一轉身，就是世上煙火

燙傷這片底色的深處

我知道我的遠方在何處

不管我在哪，腳板下

被擠壓的那片時光就會

喊疼我的遠方

生路

飛奔的樹和走不遠的白云

都被這條生疏的路邀請到

時光的正午。不想介入的我

和我熟悉的山河

此時，交融在一片多余的風景中

告訴眼前的遠方

我和這些景致擁擠在這條

陌生的路上

如果我能夠安穩地睡到這個午后

我想我就是幸福的人

樹是我排比的夢境，重疊著

一朵一朵藍背景的白云

路是一條從遠方歸來的故人

生疏間聽到當年的乳名

那么，這些全部的沉默和陌生

是不是我遙想多年的

最后一個正午

帶一萬座大山來見你

這里的山都在白云之上

它們沒有姓氏，它們的背景遼闊至空

它們是孤獨與孤獨的分散者

它們是素不相識的一群拾荒者

我有一萬座大山跟在身后

它們有著各自的名字，它們

年復一年地重復著溫暖的相逢

它們來自深夜的敘述掛滿蒼穹

一句深情，便會紛紛落下滿天流星雨

我帶著這些大山徒步而來

所到之處留下故鄉的春天

每一朵花兒盛開在白云之下

每一句問候都能讓這里的大山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