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豬

桂文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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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豬

桂文亞

1993年——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一見著這張農人與豬的合影，封塵已久的回憶立刻蘇醒，因為印象實在太深刻了。我偏愛這幅作品的構圖，色彩樸實凝靜，農人和他的豬，一幅寫實油畫似的，栩栩如生啊！這景象也只能出現在中國農村的土地上，如此生活，充滿生命力。

這是四川石羊鎮的一條泥土街，落起不小的雨。就在風雨濛濛中，這個戴著一頂漂亮大斗笠的農人，趕著兩頭雙胞胎似的豬從我面前經過。農人手里拿著長竿，熟練地指揮著那兩頭橫沖直闖、毫無方向感的豬。

這對來說我是一件新鮮事。印象中我見過的豬只有兩種。

活的，都是養在豬圈里。每次經過老家山邊那段養豬戶集中的地方，一種難聞的臭酸味兒就直沖腦門兒，待掩著鼻子走遠了，還聽見吵鬧不休的豬嚎，似乎它們絕不相讓，彼此嫌棄。

至于已經“嗚呼哀哉”的豬，則常在逢年過節祭祖的公共場合上見到。被開腸破肚攤開來趴在貢桌上的“大豬公”，讓我心生不忍，無意多看。

童年時家住景美，這小地方有一座集應廟，已經一百多歲了。豬公先生就是在廟前廣場現身的，剃了毛一身光溜溜，看起來皮很厚，上面還蓋滿許多紅印章，嘴里總塞個大橘子什么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總之，我覺得不好看，不僅不舒服，還叫人唏噓。我低頭匆匆跑過，前后圍觀的鄉親父老一臉篤定，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滿意。

1993年攝于四川

我聽說，有些豬是專為祭祀而被人刻意供養的。它們一生只負責吃，不僅吃到飽，還要吃到撐，最后胖得連站都站不住，就躺著繼續吃。最后它們就成了驕傲的祭品，讓人嘖嘖稱奇了。

豬的長相沒什么氣質可言，比起牛的沉穩篤實，簡直就是其貌不揚。小說家白先勇在《孤戀花》里形容柯老雄這個人，就寫他“一對豬眼睛，眼泡子腫起，滿布著血絲”，人臉豬眼，有低貶的意思。曹文軒在《豬》這篇文章中對豬的缺乏教養也直截了當：“豬在盆里吃食時，常會對盆中的食物表示不滿。不滿時，它就用長嘴在食盆中到處亂拱。拱一陣，就用鼻子往盆中吹氣，食盆就會呼嚕呼嚕地翻著浪花，濺得到處都是。若強烈不滿時，它就會將嘴拿到盆外，將食盆拱翻，使食物傾倒在骯臟的地上……”這副德性實在不敢恭維。至于《西游記》第二十回就更夸張了，形容豬八戒的胃口很大，頭都不抬，一口氣就吃了十幾碗飯，像個餓死鬼；只要把那蒲扇一般大的耳朵擺幾擺，長嘴一伸，就把人嚇得東倒西歪，跌成一堆。那副尊容，連唐三藏看了都說是丑得厲害，令八戒把耳朵貼在腦后，不準隨便亂搖亂動。這當然都是小說家的筆法了。

豬是有蹄動物，幾乎分布全世界。母豬太會生小豬了，一胎最多可以生出十幾只。小豬們就連成一排躺在媽媽身邊貪婪急切地吸奶。最早的人類因為看中它們雜食又多產，就將野生的豬飼養馴化成為家豬，成為營養美味的肉食來源之一。紅燒肉、豬蹄膀、鹵豬肚、豬耳朵……食客們伏案大吃，油光滿面，一嘴油滋滋的樣子，其實和豬也蠻像的。

1996年，我和朋友結伴到哈爾濱旅游，參觀了名作家蕭紅故居后，就受邀到一家鄉村飯館吃午餐。主人帶著一種隆重的語氣說：“今天，我們吃的是‘殺豬菜’喔！”這我聽不懂，朋友也沒吃過，大家都很好奇地等待。原來，這是一次很高級的宴請，就是要把一只豬，從頭到尾都吃遍。其中一道菜是用一個很大的鋁盆裝著豆花似的東西，白嫩白嫩、滑溜滑溜的。鋁盆擺在桌子正中央，十分神氣。這時，我驚訝地看著一桌不認識的陪客，每人手里拿著一個鐵湯匙，大約八個腦袋瓜緊湊著那盆豆花，你一瓢我一瓢，稀哩呼嚕地喝著，十分美味過癮的樣子。

我和三位北京朋友面面相覷，十分驚奇，便問剛好抬起頭來的鄉親，吃的到底是什么？他咂咂嘴道：“這豬腦湯嘛！”這下，都傻眼了。自然，我們這“四顆土蛋”是沒膽量把腦袋瓜湊上去吃這個的。

不管怎么說，我對豬的了解其實是一知半解，譬如生活在森林里的野豬，會用長而扁平的鼻尖掘土覓食，生起氣來，會豎起背毛，咬著牙向前沖；開心的時候，成群在爛泥堆里四腳朝天，又翻又滾，樂到不行。當然，這都是觀賞動物記錄片得到的印象。至于善于游泳的鹿豬、臉上有腫瘤狀突起的非洲疣豬、背上具有臭腺分泌臭味的環鬃美洲野豬，個個奇貌不揚，要我說上幾句贊美的話，實在有些困難。

如今的我，卻對豬的印象有很大改變了。我甚至覺得豬調皮得可愛，不但不懶不笨，還很聰明哩。原因是，我自從從事兒童文學工作以后，讀到許多以豬為主角的童書，看了不少出現豬的動畫，很少有人把豬這種動物寫得討人厭的。譬如《三只小豬》、《三只小豬上幼兒園》、《小野豬的玫瑰花》這類適合小朋友看的童話，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每只豬，不論豬爺爺、豬奶奶或是豬爸豬媽、豬妹豬弟，都長得胖嘟嘟、圓滾滾，討喜可愛，心地單純善良，就連一對小眼睛，也透著靈性和無辜。它們個個干干凈凈，穿上花花綠綠的衣裳特別好看！它們淘氣歸淘氣，但都聰明善良，并不好吃懶做。童話大王孫幼軍更寫過一本長篇童話《小豬唏哩呼嚕》，看過的大小朋友沒有不喜歡的。我看了幾遍，每次都笑個不停。

人都是這樣，現實歸現實，想象歸想象，尤其是天真浪漫的想象，可以帶來許多輕松和快樂。我喜歡做這樣的人，也改變了對豬的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