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 地
(俄羅斯)帕烏斯托夫斯基
責任編輯:江 冬
真情品讀 那年,經典
細節描寫,應該“性格化”
——帕烏斯托夫斯基《獾鼻》賞析
文/陸 地

[導言]
帕烏斯托夫斯基(1892—1968):俄羅斯著名作家,生于莫斯科。他從事過多種職業,包括工人、水手、記者等,這為他的創作積累了豐富、深厚的生活經驗。他是一位具有鮮明創作個性的作家,其作品如詩一般優美,富有浪漫主義和人文主義色彩,被譽為“抒情散文大師”。其代表作有散文集《金薔薇》《面向秋野》,中篇小說《森林的故事》,長篇自傳體小說《一生的故事》等。
[原文]
(俄羅斯)帕烏斯托夫斯基
湖邊水面上黃葉漂積,一大片一大片的,多得無法垂釣。釣線落在葉子上,沉不下去。
我們只好上了老朽的獨木舟,劃到湖中心去。那兒的睡蓮已經凋謝,蔚藍色的湖水看去像焦油一樣,黑亮黑亮的。
我們從那兒釣來一些河鱸。它們給放在草地上,不時地抽動,閃閃發光,有如童話中的日本公雞。我們釣到的還有銀白色的擬鯉,眼睛像兩個小月亮的梅花鱸以及狗魚。狗魚向我們露出兩排細如鋼針的利牙,碰得咯咯作響。
時值秋天,陽光明媚,也常起霧。穿過光禿禿的林木,可以望見遠處的浮云和藍天。到了夜間,我們四周的樹叢中,星星低垂,搖曳不定。
我們在歇腳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這篝火是成天燒著的,而且通宵不滅,為的是趕狼——遠處湖岸上,有狼在輕輕哀嚎。篝火的煙味和人的歡叫,使它們不得安寧。
我們相信,火光能嚇走野獸。但是有一天晚上,篝火旁邊的草地里,竟有一只什么野獸怒沖沖地發出嗤鼻聲。它不露身子,焦躁地在我們周圍跑來跑去,碰得高草簌簌地響,鼻子里還嗤嗤作聲,氣狠狠的,只是連耳朵也不肯露出草叢。
平鍋上正煎著土豆,一股濃香彌漫開來。那野獸顯然是沖著這香味來的。
有一個小孩同我們做伴。他只有9歲,但對于夜宿林中、秋天勁烈的曉寒,倒滿不在乎。他的眼睛比我們大人尖得多,一發現什么就告訴我們。
他是個善于虛構的人,但我們都極喜愛他的種種虛構。我們絕不能,而且也不愿意捅穿,說他是一派胡言。他每天都能想出些新花樣:一會兒說他聽見了魚兒喁喁私語,一會兒又說看見了螞蟻拿松樹皮和蜘蛛網做成擺渡船,用來過小溪。
我們都假裝相信他的話。

我們四周的一切都顯得很不平常:無論是那一輪姍姍來遲、懸掛在黑油油湖面上的清輝朗朗的月亮,還是那一團團高浮空中、宛若粉紅色雪山的云彩,甚至那我們已經習以為常、像海濤聲似的參天松樹的喧囂。
孩子最先聽見了野獸的嗤鼻聲,就“噓、噓”地警告我們不要作聲。我們都靜了下來,連大氣也不敢出,盡管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拿雙筒獵槍——誰知道那是一只什么野獸啊!
半個鐘頭以后,野獸從草叢中伸出濕漉漉、黑黢黢的鼻子,模樣像豬鼻。那鼻子把空氣聞了老半天,饞得不住地顫動。接著,尖形的嘴臉從草叢中露了出來,那臉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好不銳利。最后,斑紋的毛皮也現了出來。
那是一只小獾。它蜷起一只爪子,凝神望了望我們,然后厭惡地嗤一下鼻子,朝土豆跨前一步。
土豆正在煎,咝咝發響,滾油四濺。我正要大喝一聲,不讓獾子燙傷,然而晚了,那獾子已縱身一跳,到了平鍋跟前,把鼻子伸了進去……
一股毛皮燒焦的氣味傳了過來。獾子尖叫一聲,嚎天動地逃回草叢去。它邊跑邊叫,聲音響徹整片樹林,一路上碰折好多灌木,因為又氣又痛,嘴里還不時吐著唾沫。
湖里和樹林里一片慌亂。青蛙嚇得不合時宜地叫起來,鳥兒也騷動起來,還有一條足有一普特重的狗魚在緊靠湖岸的水里大吼一聲,有如開炮。
次日早晨,孩子叫醒我,說他剛剛看見獾子在醫治燙傷了的鼻子。我不相信。
我坐在篝火邊,似醒未醒地聽著百鳥清晨的鳴聲。遠處白尾柔鷸一陣陣啁啾,野鴨嘎嘎呼叫,仙鶴在長滿苔蘚的干沼澤上長唳,魚兒潑剌潑剌地擊水,斑鳩咕咕個沒完。我不想走動。
孩子拉起我的一只手。他感到委屈。他要向我證實他沒有撒謊。他叫我去看看獾子如何治傷。
我勉強同意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在密林中穿行,只見帚石楠叢之間,有一個腐朽的松樹樁。樹樁散發出蘑菇和碘的氣味。
在樹樁跟前,那獾子背朝我們站著。它在樹樁中心摳出個窟窿,把燙傷的鼻子埋進那兒潮濕冰涼的爛木屑中。
它一動不動地站著,好讓倒霉的鼻子涼快一些。另有一只更小的獾子在周圍跑來跑去,嗤鼻作聲。它焦急起來,拿鼻子拱拱我們那獾子的肚皮。我們的獾子向它吼了兩聲,還拿毛茸茸的后腿踢它。
后來,我們的獾子坐下,哭了起來。它抬起圓圓的淚眼看我們,一陣陣呻吟,一邊用粗糙的舌頭舔受傷的鼻子。它仿佛在懇求我們救它。然而我們一籌莫展,愛莫能助。
一年以后,我又在這個湖的岸上,遇到那只鼻子留傷疤的獾子。它坐在湖邊,舉起一只爪子,盡力想捉住振翅飛翔、發出薄鐵皮一樣聲音的蜻蜓。我朝它揮揮手,但它氣狠狠地對我嗤了一下鼻子,藏到越橘叢中去了。
從此我再沒有見到它。
[賞析]
讀這篇文章,你有沒有感到一個個優美的畫面躍然紙上?又有沒有感到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充滿活力與詩意的世界?如果有,那么你是不是想問,作者是通過怎樣的方式來實現這一效果的呢?
是因為作者寫的是大自然中的場景、事件嗎?誠然,大自然本身的優美與生氣,是這篇文章充滿詩意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我們還是想問:為什么那么多人寫過大自然(包括我們自己),卻很少有人寫出這樣的效果來呢?
也許,這還和一個人的寫作能力有關,和一個人對大自然是否熱愛有關,和一個人對事物的觀察力以及感受力有關……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作者帕烏斯托夫斯基一種獨特的語言表達方式。
帕烏斯托夫斯基極為注重細節描寫。他曾在散文《車站餐廳里的老人》中說:“沒有細節,作品就沒有生命。”而對于細節,他又主張要加以選擇、提煉——“細節只有在性格化的情況下,只有像一道光芒那樣立時把黑暗中的任何一個人或任何一個現象照亮的情況下,才有權生存,才不可或缺”。在這句話里,帕烏斯托夫斯基說到細節的“性格化”,這是什么意思呢?他舉了這樣的例子:
“例如,要給人以一場大雨已經開始的概念,只消寫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窗下一張報紙上就足夠了。

或者,想要給人一個嬰兒死亡的可怖感覺,只消像阿列克謝·托爾斯泰在《苦難的歷程》中所寫的那樣便足夠了:
精疲力竭的達莎睡著了,當她醒來時,她的孩子已經死去。
她把他抓過來,解開襁褓——淡黃色的、稀疏的頭發筆直地豎立在孩子高高的頭蓋骨上。
……
‘我睡著了,死神到他這里來了……只要想一想——他頭發豎得筆直……他獨個兒在受苦……我倒睡著了。’
不管丈夫怎么勸說,也沒法讓她趕走那小孩子跟死神單獨搏斗的幻影。
這個細節(嬰兒稀疏的頭發豎得筆直),抵得上最確切地描寫死亡的許多篇幅。
上文提到的這兩個細節描述都達到了目的。細節描寫就應當這樣——能說明整體,并且是不可缺少的。”
很顯然,在帕烏斯托夫斯基看來,細節描寫在精而不在多。而這“精”,就是他所說的細節的“性格化”——能極為準確、生動地實現描述目的,且具有作者獨特的視角、感受、語言表達等。
那么我們接著來看《獾鼻》中的細節描寫,是否達到了帕烏斯托夫斯基所說的“性格化”的效果呢?
看他寫湖面上的落葉之多——“釣線落在葉子上,沉不下去。”
看他寫湖水之藍——“蔚藍色的湖水看去像焦油一樣,黑亮黑亮的。”
看他寫一個愛“虛構”的孩子——“一會兒說他聽見了魚兒喁喁私語,一會兒又說看見了螞蟻拿松樹皮和蜘蛛網做成擺渡船,用來過小溪。”
看他寫獾的狼狽與痛苦——“一股毛皮燒焦的氣味傳了過來。獾子尖叫一聲,嚎天動地逃回草叢去。它邊跑邊叫,聲音響徹整片樹林,一路上碰折好多灌木,因為又氣又痛,嘴里還不時吐著唾沫”“后來,我們的獾子坐下,哭了起來。它抬起圓圓的淚眼看我們,一陣陣呻吟,一邊用粗糙的舌頭舔受傷的鼻子。”
……
這些精準而又極具個性的描述,讓每一個場景、每一樣事物(包括人和動物),都顯得鮮明、立體起來。可以說,帕烏斯托夫斯基的“性格化”描述,就是讓每一個描述對象都擁有了“性格”,或者說擁有了生命,變得“活生生的”,而非千篇一律、死氣沉沉。
對于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這手“絕活”,恐怕我們每個人都心生向往。那么要怎樣才能把它學到手呢?我想,除了勤練筆,恐怕還得像帕烏斯托夫斯基那樣,經常“到生活里去,以便熟悉生活、體驗生活、了解生活”——的確,如果你連要描述的對象都缺乏,又何談用“性格化”的方式去描述呢?

責任編輯:江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