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

傳說，對著樹洞講出你的心事，心情會釋然。找到你的樹洞，埋藏進所有的眼淚和哭聲，讓我為你守望。不知不覺中你就會長大。

主持人——柳眉兒

中考剛剛過去，柳眉兒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一邊回憶初中最后一個暑假沒有作業的愜意，一邊暢想緊隨而來的假日該如何度過。可惜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快樂的夏天值得向往。柳眉兒在一封信里讀到了少年對父親的抱怨，又在一次聊天中聽到了父親對兒子的無奈。隨著時間的推移，父子之間，曾經的默契和快樂仿佛永遠都回不來了。

從“朋友”到“暴君”

我一直以為爸爸是最理解我的人。

記得小時候，他會一把舉起我在空中轉圈圈；他會在空閑時間教我用鐵絲、皮筋自制彈弓；他會偷偷帶我去外邊的快餐店大吃一頓，然后在媽媽質問的時候顧左右而言他；他會在海邊和我打水仗、找螃蟹、用沙子堆城堡，玩得不亦樂乎；他還會給我講很多有趣的歷史故事……那時，我覺得爸爸簡直無所不能！不管遇到什么難題，我總會立刻想到爸爸，他就是我的Superman。

可是自打我上了初中，爸爸就仿佛變了一個人，從以前的“知心好友”變成了“挑毛病大王”，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他指責——吃飯吃得太快，他念叨，吃得太慢，他也念叨；做作業，除非他在旁邊待著，否則不準我關上房門；考試考差了，他就直接變身心理偵探，開始一連串分析問題、尋找原因的過程，連帶著說我玩心太重、沒有上進心；以前買給我的電腦、游戲卡也都被收了起來，最可怕的是，他連我最喜歡的足球都不讓踢了！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的第一個足球就是他給我買的啊！曾經，我們還一起在操場上奔跑過，那時我是多么高興！可只是因為幾次，我踢球踢得忘了寫作業，爸爸就再也不準我碰足球了。還有，曾經喜歡給我說歷史故事的爸爸，居然將我喜歡的演義小說都束之高閣，只是因為我數學考試沒有考好。他不僅規定我每天做多少道數學題，復習多少個單元，背多少個單詞，還經常跟我的各科老師通電話，簡直是對我全方位監控。

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所有我喜歡的東西，爸爸都強行鎮壓。我一想到以前的歡樂時光，心中就越發生氣和苦悶。我真想問問他到底怎么了？還是不是以前那個愛我的爸爸！還當不當我是一個有自己想法和愛好的兒子！可我沒有問，我怕一問出口，引來的只是更多的怒火和訓斥。

上個星期，我跟媽媽吵架了。因為班上有一個女生要轉學，我們平常在一起玩得不錯，我就想送個比較好的禮物給她留作紀念。結果跟媽媽要錢的時候，被媽媽拒絕了，理由是，送女生貴重的禮物，容易引起誤會。不僅如此，媽媽還讓我把心用在學習上，不要成天想一些不正經的事！

我覺得很憋屈，這怎么就不正經了？難道我連交朋友的權利都沒有？太過分了！我忍不住去找爸爸傾訴，結果沒說幾句，他就不耐煩地說：“表達心意嘛，一張卡片也行啊，小孩子之間不要想得太復雜！”

我失望極了，差點哭起來，可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啊！再說了，要是爸爸媽媽看見我掉眼淚，一定覺得我沒出息、脾氣怪。你看，他們好像永遠不能理解我，也不想試著去理解。

現在，只要爸媽在家，我就想呆在房間里，呆在他們的視線之外。其實，我也不想心中常有抱怨，我也知道父母生我、養我不容易，可是那種失望、郁悶和抱怨的情緒無法控制地滋長著。有時，他們讓我這樣，我偏那樣，偏要跟他們老古板的思想斗一斗。這樣的我，應該是個壞孩子吧？可我只想告訴他們，不要總把我當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姐姐，我不知道您會不會和爸媽一樣，認為我的這些煩惱、失望、抱怨，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我希望不會，我也相信您不會這樣想。我已經決定了，現在我還小，還沒辦法擺脫他們的控制，但是18歲總會離我越來越近的，到那時，我一定要考一個離家遠的大學，越遠越好！

看著周勤同學來信中的許多問號和感嘆號，柳眉兒知道，失落和郁悶的種子已經在他心中扎下了根。那么，這種情緒的源頭在哪里呢？

我還記得，和《少年博覽》的小讀者們一起去夏令營的時候，無論是靦腆可愛的孩子，還是活潑大方的少年，都因為能夠離開父母、獨立參加活動而興奮不已。是因為他們都和爸爸媽媽的關系不好嗎？絕對不是。一個常和媽媽通電話的女生說，我和媽媽最親近呀，可是能有自己的空間當然更好，班里的同學都是這么想的。

哦，我明白了。孩子們正在漸漸長大，正處于青春期的他們，最大的改變就是有了自己的判斷和想法，希望成為自己的主宰。而爸爸媽媽卻總是把他們當作長不大的孩子，一直用不變的方法對待他們。于是，曾經爛漫的孩子感到了束縛、感到了不安和不解，漸漸的，雙方站到了對立面。現在問題找到了，想要解決這件事，卻仍需要磨合的時間。

其實，這種苦惱何嘗不是父母的苦惱呢？下面是另一位父親的訴說——

他變得陌生和古怪

有句老話叫“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句話在我兒子那里變成“可氣天下父母心”。前幾天，就因為考試前沒讓他看一場籃球賽，他就一直跟我賭氣，到現在也不跟我說話。我十分不解：考完看不行嗎？球賽哪天沒有？就算要看那什么“關鍵性”的一場，電視上、網絡上不都能回看嗎？何必耽誤考試前的寶貴復習時間？心思一旦放到籃球上，就不容易收回來，一場接一場，沒個節制。

當然，我也知道年輕人都愛玩。我像他那么大的時候，也踢過球、追過星，可等那段狂熱的歲月過去，我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機會，失去了多少珍貴的時光。吃一塹長一智，我走過的彎路、碰過的釘子，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碰一遍！

但是這樣的心情，我該怎樣才能讓他知道？

苦口婆心地說理？沒有用，告訴他左，他偏要右。強勢鎮壓？不僅沒用，作為父親的威嚴還有被挑戰的危險！在我們之間言辭最激烈的時候，他甚至說，自己就要“不聽老人言”，就要“吃虧在眼前”。即使后來吃了虧，他仍振振有詞：“男子漢大丈夫，怎么能遇到打擊就退縮！自己闖一遍才叫青春年少！”

我聽了，心中真是五味雜陳。孩子，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古板和落伍，我不是不讓你去經歷、去成長，我只是希望你能吸取我的教訓，從容地走過這一段既會肆意飛揚，也會充滿磕絆荊棘的路；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和我作對而故意無視真實與真理。這樣的“對峙”就好像我們不是父子，而是天生的仇敵；就好像你打敗了我，你就成了勝利者和大人。

當然，這些話我至今都不能和他說。他不懂，也不會懂。我不讓他看球賽、看小說，他就背著我變本加厲地看；我不同意他去明星的演唱會，他就仗著個頭高，從補習班逃課，去幫暑期實踐的哥哥姐姐們發傳單賺錢……結果，我暴跳如雷，他成績下降，我倆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僵，兩敗俱傷。我真想問問他：“這就是你‘闖一遍的結果？這就是你的青春？希望你日后想起來不要后悔！”

我還記得，兒子剛出生時的樣子。我在產房門外焦急地來回轉圈，只覺得每一秒都是那樣的漫長。好不容易等到孩子生下來，被護士抱出來，我又不知道該怎樣去抱才合適，才不會讓他難受。那種興奮、激動和小心翼翼的心情，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他那樣小，卻有那么大的力氣哭鬧，尤其在夜里，幾乎整夜整夜地鬧騰，我整夜整夜地抱著他，絲毫不覺得累。后來他會笑了、會揮手了、會說話了、會走路了；又長高了一厘米，又長胖了兩斤、又學會背誦一首新詩了……每一點進步都讓我和他媽媽開心得不得了。

再大點的時候，我盡力滿足他對玩具、對游樂場、對所有他好奇的東西的向往，陪他一起做手工、做作業，一起為某場演講比賽做準備。那時，兒子看向我的眼睛里，裝滿了信任和依賴，我也因為兒子再一次享受到童年的美好和身為父親的驕傲。

如今，兒子跟我差不多高了，從當年的六七斤，長到現在的一百多斤，我欣慰地想，多不容易！可是，他長大得如此快，心也變大了。他學會藏住自己的小心思；學會不聽我的話；學會跟父母吵架；學會在別人那里開朗、知理，在我面前冷漠、叛逆，甚至吝嗇于給出一個好臉色。

我不明白曾經乖巧可愛的兒子，為何突然變得這樣陌生和古怪。就像任何人都不能接受一個純潔的天使，一夜之間變成了長著尖角的小惡魔。你想用習慣的各種方式去靠近他，唯一的結果就是被扎傷。我有時會想，別的父親到底是怎樣做的？天底下難道就我這個父親會感到失敗和沮喪？

我又想到，三年之后，兒子就要成人并且展翅飛走，奔向自己的新目標。那時，作為父親的我會更加的弱勢，除了血緣，我還能用什么方法去連接我和他呢？難道只能期待兒子變得成熟和懂事，或者等到他也變成一個父親？這樣的時間如此漫長，就像我等在產房門外的那個夜晚。

世人都說，兒女是父母的債。以前不覺得，現在我卻深深地理解了，做父親，實在太難。

柳眉兒聽到這位父親的感慨，不禁心有戚戚焉。作為一個3歲孩子的媽媽，我已經開始每天與她“搏斗”。當然，現在的“搏斗”和十年后的“搏斗”，內容肯定有很大差別，但“搏斗”一直存在。心理學上說，人一生往往要經歷兩個“反抗期”，三四歲是頭一個，十四五歲是另一個，它們一個是身體自主的反抗，一個是精神生活自主的反抗。而不論是哪一種反抗，父母都首當其沖。

就像柳眉兒之前說的那樣，束縛與反抗，解決這件事需要時間的磨合。但是我總想，如果父母和孩子都能放下偏見和偏執，試著去理解彼此并努力讓對方理解自己，會不會讓這個磨合的時間變得短一些、溫和一些？

不管怎樣，我們的父親、母親含辛茹苦把我們養大，不是為了培養一個“對手”或“敵人”，他們是愛我們的。而愛彌足珍貴，不應該被浪費。柳眉兒以前說過，面對青春期的孩子，做父母的要多理解、多溝通，可反過來，做子女的也同樣需要注意方式方法，不是嗎？

代溝只是兩代人之間立場、觀點不同的形象描述，而將一切問題歸于“代溝是難免的”，并不能解決實際煩惱。正如一位兒童文學作家說的，連接兩代人的，除了血緣，還有愛。親情無所不在，寬容和理解會讓一切隔閡在時間中消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