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的造物游戲

龐礡

澳大利亞藝術家帕特里西亞·帕西尼尼（Patricia Paccinini）最近的作品是一個雕塑，名叫格拉罕（Graham），作品簡介里或可加一條：可止小兒夜啼。

按照進化論，格拉罕先生應該是幾位車禍幸存者的綜合體。他沒有脖子，從肩膀到頭頂都有厚厚的脂肪包裹;臃腫的頭顱里，只有一個小小的大腦懸掛其中，以便留下更多緩沖空間;鼻子在車禍中必傷無疑，格拉罕先生淘汰了這個無用的器官，只留下兩個通氣孔;兩行14個乳頭排列在前胸，以保護肋骨不受重傷。

這是藝術家受邀為宣傳道路安全而創作的。格拉罕先生倚在沙發上，惟一完整的人類器官是一雙黑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參觀者——或者說像個后輩，冷漠地觀察自己還未進化的祖先。未來，這個怪胎或許會出現在司機的腦海里，讓他們在飆車前想想自己脆弱的軀體。

帕特里西亞的奇異世界里，格拉罕先生算不上主角。她是個不太講理的造物主，專門造些似人非人的角色，折磨參觀的人：人魚不再是窈窕淑女，反而是個身材臃腫的老頭子，就連魚尾上都是深深淺淺的皺紋;人形豬頭的母獸赤裸著躺在地上，為4個小型的八戒哺乳……

可這些新生物偏偏都有人類的肌膚、細細的紋理和稀疏的毛發。最早的雕塑作品涂成肉色，卻總顯得死氣沉沉，于是藝術家將顏料稀釋，混成半透明的膠體，前前后后涂了7層，雕塑終于有了些人氣;柔和的光從屋頂打下來，雕塑散發出令人驚悚的人類氣息。與人相似的神情和動作，與人相異的造型，讓參觀者總是忍不住把頭撇開，又因好奇將視線挪回來，再為自己的魯莽而后悔。

喜也好，厭也罷，總好過冷漠。1999年，帕特里西亞拍過一組短片，講日語的小女孩一再謙恭地請求人們安全駕駛，關注者寥寥;而如今靜坐的格拉罕先生卻吸引了無數目光。

帕特里西亞的小陰謀實現了：短短幾秒內，參觀者數次被推遠又拉近，好奇心和厭惡感讓細節不斷在他們腦中循環，哪怕走遠了都不能逃離這些生物的糾纏。到了這個時候，誰能說這些小怪物不存在？

展品是未來的訪客。他們或許已經成為某個生物實驗室中的胚胎：四肢強壯的母獸負責為人類的嬰兒哺乳;人身豬頭的八戒一家，將承擔器官移植的功能。他們幾乎都有黑色的瞳孔和松弛的表情，在創造者面前表現出麻木的平靜。

獵奇之后，你或許會思考更多。那個老去的人魚，躺在一個小男孩的腿上，擁抱對方;而那些充斥著干細胞的肉團，則接受著一個小女孩的愛撫。同類展示出的友好稀釋掉參觀者的焦慮，他們開始走到聚燈下與異類對視。

怪物們共同提出的問題成為展廳中回蕩的和聲：當人類與科技協同進化之后，當人類接管造物工作之后，我們會怎樣看待他們，又如何看待自己？帕特里西亞的世界里沒有標準答案。最近困擾她的，是個來自中國的消息：生物學家在嘗試用轉基因技術減少羊肉中的脂肪含量，新品種的羊羔將出現在農場中。“我們在關心自己的健康，沒人會問羊怎么想，但是我會。”

至少有些旋律一成不變。一個雕塑觸動了一位母親的心事，那是個兩足行走、長臂巨手的母獸，赤裸著在為一個人類嬰兒哺乳。這場景讓母親想起了自己家中那個還在吃奶、身體殘疾的小嬰兒。母親與母獸相視良久，分享了彼此雷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