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珠》對你，意味著什么

張佳瑋

到今年，《龍珠》系列開始，已經三十二年了。

實際上，正篇結束，也已經二十一年了。

對沒看過《龍珠》的人而言，怎么介紹這個漫畫呢？

一個長尾巴的少年，跟著一個姑娘，出門去找可以實現愿望的龍珠。救了只海龜，得到了筋斗云，結交了一幫朋友。龍珠找齊了，愿望卻只是豬豬的一條內褲，長尾巴少年拜了個老色狼當師父，有了個光頭師弟，變強了。長尾巴少年去找龍珠，順手剿滅了一個軍隊組織，干掉了世界第一殺手，再次找到龍珠，救活了一個朋友的父親。大魔王出現了，殺掉了許多人。長尾巴少年去找仙貓，又變強了，去干掉了大魔王。大魔王臨死前吐了個蛋，孵出了小魔王，來打長尾巴少年，長尾巴少年贏了，還結婚了。

后來長尾巴少年的外星哥哥來找他，跟他同歸于盡了。小魔王收長尾巴少年的兒子為徒，一起修煉。長尾巴少年自己在陰間修煉變強了。一年后長尾巴少年故鄉的外星人王子來了，殺掉了長尾巴少年的許多伙伴，然后長尾巴少年復活，跟他們大打一架，兩敗俱傷。他們為了讓伙伴復活，去小魔王故鄉的星球找龍珠，沒想到遇到一大堆強得不像話的家伙。最后他們被光頭師弟、長尾巴少年的兒子和長尾巴少年一一對付掉了。因為光頭師弟被殺掉了，長尾巴少年氣得從黑頭發變成金頭發，變得超級強，打敗了一個自稱宇宙第一的很像蜥蜴的家伙。

后來外星人王子的兒子從未來跑回來，說有一群人造人要來殺他們。結果還有個隱藏機器人也從未來跑回來，要收掉這個時代的人造人。最后隱藏機器人變得超級強，差點殺掉了小魔王，還把外星人王子揍了頓。長尾巴少年變得更強，但他發現自己的兒子比自己強。最后他自己為了保護地球被炸掉了，但他的兒子變成帶電的金頭發，把隱藏機器人干掉了。

后來又很多年過去了。又有一個魔法師要復活一個大怪物。結果各路神仙都來到地球尋找幫手。大怪物被復活后變了許多種形態，其中一個形態還把外星人王子逼死了。長尾巴少年的小兒子和外星人王子的兒子合體去打他也沒打贏，最后長尾巴少年的兒子也輸了。長尾巴少年和外星人王子終于合體，去把大怪物打回原形。最后決戰時，長尾巴少年聚集地球人的愿望，還虧了他親家撒旦先生幫著喊口號，徹底擊敗了大魔王。

就是這么個故事。講出來，似乎也沒什么好看的。無非是：

總是有壞人要來爭天下第一，總是有壞人要統治世界，于是長尾巴少年和他們打。一開始找龍珠好像是為了實現愿望，后來龍珠好像只剩下讓朋友們復活的用途了。長尾巴少年自己越來越強……當然，他的兒子也越來越強；外星人王子也越來越強；但最重要的是，長尾巴少年，總是強得不得了。

如果講給別人聽，自己都會覺得好傻氣。

但漫畫，是用來看的。

《七龍珠》其實是兩個故事。

一個故事在悟空長大、擊敗短笛大魔王、拿到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冠軍，帶著琪琪飛走時，已經結束了。那是龍珠第一世紀，是《阿拉蕾》的姊妹篇。那個世界里，還有龍、變幻膠囊、豬豬和狗住持，還有企鵝村和皮拉夫大王，還有兔子精。那個世界，布滿著會變化的烏龍與普爾，龜仙人的海島生活、海盜洞穴、紅綢軍、透明人這些家伙。這個故事很美，又活潑。

但真正讓世界銘記的，是龍珠第二世紀。悟空和其他戰士，成了一群超級英雄。他們無聲無息保衛著世界。戰斗的場景變成了荒涼的大地。出場的對手也一個比一個可怕。驚喜不再是變化，而是戰斗能力的升級。界王拳打不動貝吉塔，那么三倍，四倍，不行還有元氣彈。薩博會變身，基紐特種部隊太強了，弗利薩有超過53萬戰斗力，第一次變身戰斗力就過百萬。短笛合體，弗利薩第二次變身，第三次變身，悟空出場，十倍界王拳，二十倍，不行，元氣彈，還是不行。絕望了，小林都死了！——

然后悟空變成了超級賽亞人。

之后呢，是人造人17號和18號，太強了，那么再來：短笛與神仙合體，16號出戰沙魯，貝吉塔超過了超級賽亞人境界，特蘭克斯膨脹肌肉。悟空出戰沙魯，打不過。悟飯出戰，被激發到超級賽亞人二級。擊敗沙魯了。布歐來了。貝吉塔戰死了。悟空變成了超級賽亞人三級。再戰。特蘭克斯與悟天合體了，神秘悟飯出現了。最后，貝吉塔和悟空合體成為最強戰士了。

一山還有一山高。

我還記得，悟空一掌震退弗利薩時，之前已經被弗利薩重壓了多年，沒喘過氣的我們，與悟空一樣，流露出了“太強了”的微笑。

是的，對我們那代人而言，“孫悟空變身超級賽亞人”是個歷史事件。

單調嗎？有點單調，bug多嗎？挺多的。

我一直好奇，元氣彈與界王拳在超級賽亞人出現之后基本絕跡了；地球為什么怎么都打不壞；龍珠第二世紀，為什么不再有滿街奔跑的動物們……

但看的時候，為什么會感覺不到呢？

這就是《龍珠》的不朽所在。

我清楚記得，我少年時，追《龍珠》是靠海南攝影美術出版社一本本單行本的堆壘。開始每本一元九角，之后漲價到二元二角。我每次捧著書在教室里看時，會有同學在身后：

“先別翻，我們沒看完呢！”

我們覺得沖擊波——即龜派氣功——太帥了，于是打《街霸》，看到龍與肯發波動拳，都會覺得是在發沖擊波；每次都希望悟空以沖擊波解決對手，簡直像一種儀式；第一次看到悟空對短笛時使出“超級沖擊波”，簡直全場沸騰。

這是三十年前的畫面……可依然動人，不是嗎？

然后呢？“悟空死了！”那一天，全教室都瘋了。“快看快看，發生了什么？！”然后，繼續熬著下一本。

“樂平死了！”“天津飯和餃子死了！”“貝吉塔變成巨猿了！”“要用元氣彈打貝吉塔了！”“出來一個叫弗利薩的家伙！”“貝吉塔逃走了！”“悟空到那美克星了！”“那美克星神龍出現了！”“短笛復活了！”“悟空變超級賽亞人了！”

現在這些耳熟能詳的情節，當時出現時，如此雀躍，激動人心。是的，那是個“悟空變超級賽亞人了”，一嗓子可以讓全教室男生全都蹦起來的時代。

仿佛一個漫畫中的人物命運，都能牽動人心似的。

因為《龍珠》是部雖然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竭力逼真的漫畫。

三十多年前，鳥山明在《阿拉蕾》的末尾說，他正試圖畫《龍珠》，他覺得能在六七卷結束。那時，他顯然只想畫一個阿拉蕾版的《西游記》，也許有一點格斗和熱血，畢竟那是個全世界都在為李小龍著迷，想畫點格斗漫畫的時代。但他肯定沒想畫太久。畢竟，《阿拉蕾》結尾他自己都承認，太累啦，要盡情地去騎電單車，找回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