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奸

潘煥新

清嘉慶年間，宜昌白馬寺住持慧空和尚，接到一封來自京都的密信，信中寫道：“……中堂倚仗太上皇寵愛，欺凌新君，設下擂臺，招降納叛，坑害賢才英杰，圖謀不軌。若陰謀得逞，則國難深重，生靈涂炭。年兄見書速來京都剪除暴逆，救民水火……”你道此密信何人所書？分明是寄給和尚，卻稱年兄，究竟何故？

原來，這慧空和尚乃是當朝太師蔡申的同窗好友，又是同科進士。他武功了得，自幼立有報國之心。只因當年中堂和珅把持朝政，乾隆皇帝終年游蕩江南，故他大權獨攬，賣官鬻爵，收受賄賂?；劭湛茍鲭m登，無銀行賄，不能點中上任，掛了一個候補名額，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補缺。因此一怒之下大罵朝廷昏暗，奸賊當道，看破紅塵無意為官，便削發為僧來到了風景秀麗的白馬寺。這封信便是憂國憂民的太師蔡申所書，貼心家人快馬加鞭送來的。

蔡申是福建漳浦葛山村人，是嘉慶皇帝的老師。嘉慶年少時，乾隆封蔡申為太子太保，輔導嘉慶讀書。蔡申每次回鄉省親，必來白馬寺探訪好友，兩人感情甚篤。乾隆遜位，嘉慶登基，封蔡申為太師加協理評章知通政事。只因乾隆寵臣和珅倚仗權勢財產，專橫攬權，以打擂招賢為名，收羅江湖亡命之徒充其羽翼，圖謀不軌。嘉慶皇帝恨之入骨，本欲下詔剪除，只因太上皇健在，故而不敢貿然行事。因此他與太師密商，請慧空和尚入京打擂，剪除奸相幫兇黑煞星，消他氣焰，破他圖謀不軌之局勢。

慧空接了密信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沒出禪房，左思右想，終于想通了一個道理：空門源于塵世，不脫塵世;佛在自身不離自身。他決心消除反叛根苗，便寫了偈詩，剪下指甲銀須，封成一個紅紙包，吩咐徒兒說：“師父要往各地朝山云游，去不復歸。你們看好祖堂香火，勤修佛事。白雀寺二師若來，就把這紅紙包交與他?！彼轮兄路愿劳．?，便收拾行裝動身，披星戴月，直奔京師而去……

這一日，慧空和尚到了京都，只見五朝門外，人山人海，擂臺高搭，臺下一片哭聲，已有好幾個壯士被打死，親人伏尸痛號不止。臺上有一大漢，虎背熊腰，面如鍋底，聲似破鑼—看來他就是和珅的幫兇黑煞星無疑了。只聽他高喝一聲：“腳踏京都天翻地覆，手打天下鬼泣神驚，俺黑煞星奉中堂之命打擂招賢，有勝我手中銅棒的，立為中堂府錦衣侍衛;不愿入選的，叫你有來無回;無能斃于棒下的，也是不自量力或是祖上失德，不用號哭悲慟，招人恥笑。有不怕死的請快快上臺來！”他連呼數聲，臺下并無反應。他哈哈大笑，“看來天下并無多少能人，只有丞相府能人輩出！”

慧空至此，怒火焚胸：好一副反叛嘴臉—皇皇京都，堂堂大清，惡人竟然如此放肆！氣怒歸氣怒，他畢竟還是修學參禪多年的老和尚，只低聲念了一聲佛號，便站下不動，想再看個時機。那蠻漢見無人反應，又一再高喊：“偌大中原，竟無一個能人，真不出中堂所料。哈哈！”

一陣狂笑，刺得慧空耳鼓嗡嗡作響，面紅耳赤，銀須直飛。他大喊一聲：“我來也！”

臺下觀眾，但聽頭上卷著一股旋風，“嗖嗖嗖”吹入擂臺，定睛一看，原來是個老和尚。但見他銀須飄逸，面若童顏，閉著雙眼，手持禪杖，悠閑自若。這哪里是上臺打擂，分明是游山玩水，或是閑庭信步。這般年紀，這種舉止，黑煞星哪把他看在眼里。他哈哈笑道：“老禿驢，你也想來送死？念你一把年紀，還是滾下臺去吧！”慧空還是緊閉雙眼，毫無反應。黑煞星又道：“這般歲數，真的打贏了，可也沒錦衣侍衛的富貴給你！”任憑黑煞星說得唾沫橫飛，慧空還是不應不動。這下惹惱了他，怒喝一聲：“真要見閻王，怨不得我的銅棒無情了！”說著一招“開天破”，斜打和尚光腦殼?；劭樟r睜開眼，輕輕舉起禪杖，只聽得“當”的一聲，那銅棒斷成兩截，向臺頂斜飛而去。黑煞星被震得虎口破裂，“哇哇”怪叫。他氣惱至極，腳來手去，連出兩招，直搗和尚要害處?；劭諒娜蓍W向一旁，拱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爺，禮不過三，讓不過三，恕老衲不再多禮了?！闭f著棄了禪杖，赤手空拳來斗黑煞星。黑煞星已領教了他的厲害，知道這和尚非尋常之輩，忙抽出背上龍骨鋼鞭，一個飛鷹展翅，“嗖嗖嗖”撲向臺邊，站住腳跟，打了一個金雞獨立姿勢。他見和尚出的是虛招，并無進攻之意，換了一個餓虎掏心，一鞭直插和尚當胸。他想：你禿驢手無寸鐵，這下子真叫你見閻王了！哪知慧空不慌不忙，摘下脖子上的念珠，輕輕揮動起來，“嗖嗖嗖”數聲嘯叫，頓時好像一團黑霧，遮得連身影都不見。黑煞星收了招式，使了一個狐貍出洞姿勢伺機鞭擊和尚。看看和尚越揮越慢，他認定是體力不支，一鞭猛擊，“當”的一聲，鋼鞭飛入云天……慧空收了念珠，一聲喝道：“阿彌陀佛！施主爺，看來你的功力還稚，聽老衲勸告，收了擂臺，并煩你轉告和珅，還須安分守己為是……”

黑煞星羞得臉紅脖子粗，他自以為修煉成銅頭鐵額，刀槍不入，再次運足內功，使了一個“撞門賊”姿勢，向和尚當胸撞去。這是他最高一招：撞山山崩，攔石石碎，撞墻墻倒，再堅硬的東西也經受不住他這一惡招。

慧空知他已黔驢技窮，出此絕招，便輕輕閃過一邊，避其銳氣，然后順手一按，把黑煞星的后腦根抓住，一指照準咽喉，像殺豬一樣刺了進去，勾出喉結……黑煞星殺豬似的一聲吼叫，鮮血噴濺，打了幾個撲楞，蹬了幾下腿腳便魂散魄消，成了一具僵尸！這下子臺上臺下，護衛兵將，刀槍并舉，棍棒齊下，直取和尚性命。慧空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也不應戰，提了禪杖，輕輕一縱，一陣旋風“嗖嗖”叫著，飛身跳下臺去，落入人群之中，隨著亂紛紛的人流洶涌奔馳，頃刻間不知去向……

這場打擂，殺了和珅的心腹武林高手，使他不敢蔑視國中無人，大大地挫傷了他的謀反氣焰……后來，太上皇乾隆一死，嘉慶皇帝召集群臣，歷數和珅罪責，當殿賜死，家財籍沒。一查，竟比國庫多了一倍有余。令人咋舌！太師蔡申，聞知有一銀須老和尚，拄著禪杖打擂臺，手刃黑煞星，便知是好友慧空所為，忙命人到處尋訪，并無蹤跡。后來絞了和珅，他才稟奉嘉慶，下湖北宜昌白馬寺去尋訪慧空和尚。此時白馬寺的住持已是二師慧真和尚，他將太師迎至客堂，道明師兄慧空一去未歸，并呈上紅紙封包。蔡申拆開一看，里面是一絡銀須，幾片指甲，并有一張錦箋，上面寫道：入空門出空門不出不入，禁殺戒開殺戒不禁不開，是天運非人力誰能逆轉，隨閑云作野鶴飄游湖海。

蔡申爺捧著紅包錦箋，雙手瑟瑟發抖，老淚縱橫。他對天跪下，喃喃道：“年兄哇，你為國鋤奸建奇功，這一去天涯海角無盡頭，何日能相見??！”在二師慧真的再三攙扶勸說下，蔡申爺才凄然回京。

選自《民間故事》2016.4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