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青
8月,張向東和好朋友陳罡策劃的比利時兩棲旅行計劃正式落地。他們計劃讓更多人騎自行車走遍比利時的大街小巷。
張向東曾是一名互聯網連環創業者,現在進入傳統輕工業制造行業,把自己的愛好“騎行”做成了事業。陳罡同樣推崇技術和新興生活方式,他是螞蜂窩創始人之一。他們倆的結合讓張向東看到了自行車創業的新思路。而一年前有關張向東及其自行車的一些疑慮也正在慢慢消逝。
張向東想起了金庸的武俠小說。他曾經想當一個英雄,直到第三次創業才開始跟自己講和。他更愿意接受一個在創業道路上甘于平常的自己。
張向東騎著700bike最新款銀河自行車穿梭了小半個北京城,姍姍來遲。他說,這下好了,再也沒法用“堵車”作為遲到的借口。他靦腆地笑著,坐下來喝了瓶啤酒,放松了自己。
自行車及其裝備是張向東的標配。他收藏了很多價格不菲的紀念版公路自行車,第一輛公路自行車花費2萬元,一筆不小的支出,張向東給自己算賬:開車一年汽油要花多少錢?房子少買一平可以買幾輛這樣的自行車?“對我來講,這不是障礙。”
張向東是個典型的文藝青年。他頗愛死飛(Fixed Gear),一種沒有單向自由輪的自行車。車子與身子完全呼應,頻率、節奏、方向都隨心而動,就像人的呼吸一樣自由,又透出一股少年般的叛逆。騎不同的自行車,他會搭配不同的裝備和服裝。比如工藝水平較高的公路自行車,他搭配優雅的服裝,而專業騎行他選擇時尚的專業騎行服。
張向東想,我這么愛自行車,不能白白愛過它啊。他的態度是喜歡一樣東西就要為它做點什么。很長一段時間,作為納斯達克上市公司久邦數碼總裁,他都在為失去創造性感到恐懼,于是辭職,把第三次創業獻給自行車。
700bike原本是一家自行車媒體,兩個創始人都是互聯網出身,張向東是早期投資人之一。張向東曾多次建議他們轉型做硬件。談了幾次,越討論越深入,張向東干脆自己上陣。大家的第一反應是這件事會讓他比以前開心。可把一項愛好變成一項事業,不僅僅依靠激情,更多的是擔心和質疑。唯一能讓他保持創造力的是,在自行車這個產業里形成創新生產模式。
這在現有的中國自行車市場并非易事。類似于2000年左右的電腦市場,國內自行車品牌有兩大陣營:第一大陣營是以捷安特、美利達為代表的大戶。張向東進入這個輕工業制造行業時,捷安特的年出貨量將近300萬輛,占整車內銷市場20%-25%的份額,美利達出貨量也超出百萬輛,市場份額10%。剩下的市場份額由第二梯隊的小品牌瓜分。
整個生產鏈上,各種零部件廠商更是形成了一個復雜的市場體系。比如變速器,全球最大的變速器生產商是日本禧瑪諾(Shimano),它一年的營收就將近捷安特的兩倍,占有全球大半市場。第二名是成立于1987年的美國公司速聯(SRAM)。一方面這些零部件巨頭經過長期的市場洗牌、行業整合已經形成固定的市場格局;另一方面大品牌壟斷下的市場生存空間非常有限,一些不知名的零部件品牌只能極力去占取更小的市場份額。“混亂”是這個逐漸僵化的市場體系的常態。
變速器只是冰山一角。中國自行車行業整體停留在中低端制造水平。同質化、壓縮價格等現象嚴重,而大部分零部件只為滿足國外市場的需求,多少與國產自行車的需求有些不匹配。
對于張向東而言,他要殺入這個正在失去創造力的市場,并且占取穩定的市場份額,一要解決一輛自行車的問題,二要協同整個產業鏈上的資源。雖然他很喜歡自行車,但涉及到制造問題,他并不樣樣精通。比如一輛自行車放在他面前,他說不出這輛車的成本是多少。這正是他的創業團隊缺失的。
張向東一邊秘密造車,一邊組建產品團隊。他喜歡找參照物。他一直覺得自己內心有顆種子基因。這顆種子推動他在創業道路上不斷進行自我反省。
生于1977年的張向東畢業于北京大學。他的專業是信息管理,入學時互聯網在中國發端。互聯網開放、自由的市場給了他充足的想象空間,比爾·蓋茨《未來之路》這本書對他影響很大,他看到了未來世界將因互聯網而改變的可能性。但他不想當一個追隨者,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改變些什么。
畢業并在當當網工作幾個月后,他決定成立自己的第一家類RSS網站,名字來源于崔健的同名歌曲——解決。他的名片背面是這樣解釋的:有些問題需要解決。后來想想,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他很認真地找過一個有錢朋友算了一下,在中國,多少錢可以實現“財務自由”。朋友給他的數字是100萬美金。直到第二次創業,做成上市公司,他才發現真正的自由是以許多不自由為代價的。
2004年,張向東和他的北大同學鄧裕強一起創辦了久邦數碼,專營3G門戶網站,在中國市場首次提出了免費WAP概念。倡導理想與自由的生活調性在他身上有很強的烙印。他幾乎是憑著年輕的理想和無畏的勇氣開始了第二次創業。
第一次創業失敗后,他羞于見任何人,跑到廣州躲起來。他晝伏夜出,滿腦子都是別人會怎么看他。“我總希望別人認為我重要,還沒有走到那個臺階”,他逐漸意識到要跟自己對話,“一個人成熟的過程,就是越來越不在乎外面人對你的看法。”這種成熟轉化到創業過程中,就是做對市場而言有開創性價值的事。
張向東是“趨勢型”選手。“久邦數碼至少有兩點對于中國互聯網發展進程有價值”,“是移動互聯網開啟者”,是首個把中國產品覆蓋到全球的公司。他要的就是這種對于互聯網產業舊秩序的破壞,以及由這種破壞帶來的新秩序的建立,“產業變化太快,你現在做的事情,可能過兩天它就沒有價值了。”張向東把創業路上的“看路”比作打籃球,“傳球的時候,你一定傳到他線路前面的位置。如果你現在迎合人們今天的需要,你的創業可能時間點上會有問題”,他相信一件事,“人們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這是他判斷大勢的風向標。
“在城市發展過程中,大家一開始追逐汽車最后開始變得擁堵”,“(現在)人們的生活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希望很自信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態度而不需要一輛汽車來證明自己是中產階級。”而在全球市場,“自行車大部分是公路類型、運動類型”,城市自行車的市場空缺讓張向東看到了個性化的需求。
有些時候,張向東想從一些繁雜、瑣碎的事務中跳脫出來,保持一些自由、自我的生活狀態。他覺得這樣的訴求發生在當下的自己身上難免看上去有著矛盾之處。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善于平衡自我矛盾的人。他用閱讀、旅行、騎行中和內心的激烈、孤寂。久邦數碼上市后,直到現在,大家見面就愛問他:財務自由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張向東仍然記得小時候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房子常漏水。大學一年住宿費加學費1100元,父母每年都要沿街去問左鄰右舍借。到了大三,他自立更生還往家里寄錢了。但在第一次創業失敗落魄時,他也可以為了省錢不坐公交車。金錢對于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個人財務自由的意義。他的內心一直很富足。他從小就想成為作家,覺得文學是現實世界的參照物、平衡物。他保持了用文字與世界溝通的方式,先后以創業者的身份出版了三本暢銷書:《我手機》、《創業者對話創業者》、《短暫飛行》。
2007年開始,他每年利用假期騎車去陌生的城市,騎遍五大洲,再回到北京跟老友們一起騎過天安門。所謂自由,不過是對不確定性的渴求。這也是他前后三次創業的動力。他享受將世界踩在腳底的感覺,這種自由比財務自由更讓他著迷。
這一次,張向東也找到了參照物——搭檔劉冬。劉冬曾在久邦數碼與張向東共事多年,理工科出身的劉冬更講究思維的嚴謹和條理。剛開始造車,他們只做了一件事:不停地拜訪捷安特、永久 C、美利達,了解一輛自行車成品從研發到制造共有哪些環節,每個環節分別有什么標準,哪些人能達到最高標準。
理清了架構和團隊,張向東才感到未來可期,“在他們(專業隊伍)面前,談到鍛造、公差、強度補強,(我)只有聽的份,這才是讓我最踏實的。”
第一輛自行車在張向東辦公室藏了好幾個月。很長一段時間,外界幾乎失去了他的消息。他不是擔心車的設計問題,而是擔心做出一輛車之后,他有沒有產業化的能力。從造出原型車到產品發布,張向東花了大半年時間。
期間,他在深圳高速公路遭遇了人生第一次車禍。問自己:如果事先知道生命在那一刻停止,還會不會選擇造自行車?答案是肯定的。
2015年6月1日,在沒有任何產品形象、圖片、參數、價格的情況下,700Bike舉行了一場盲訂會。張向東不跟參會者講解產品有多厲害,而是告訴他們自己的想法和模式,讓他們相信自己的誠意,“他們開始的時候會將信將疑,他會覺得你一個喜歡自行車的人來玩票嗎?他覺得你不懂這個。”但轉念一想,張向東也給這個行業帶來了新的生產方式,“有自己品牌的,比如說大的廠商會懷疑我多一些,但是供應鏈的廠商都會很喜歡。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機會用新的方式設計產品。”
張向東的構想是先把700bike的產品體系建立起來,然后用更高效率的商務運營打開全球市場,做好下一代產品的升級拓展,“自行車行業是以生產為核心的行業,但我要做的是像蘋果那樣的公司,做自己的品牌而不做生產型的企業。”
盲訂收到了兩萬多張訂單,這讓張向東感到意外的驚喜。劉冬畫了一個用戶分布圖給張向東:一個三角形,最上面是核心用戶群,這些人愿意嘗試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第二群是自行車玩家,這些人喜歡自行車,基數比第一群人要多。接下來是視自行車為生活必需品的一群人。而第四類人群是把自行車當作交通工具,對價格敏感的人。第四類人群不是張向東的目標,“(我們的用戶)還是年輕的,有了一定的物質基礎,然后開始追求品質”,“他們共同的特點是自信,不會盲從一些東西,有自己的態度”,“這些人一定不是穿很大牌衣服的人,但是他們穿的衣服都會有自己的調調,有自己的選擇。”
花了一年時間,700bike自主研發了4個系列整車產品,其中3個系列完成量產上市。
張向東面臨的不僅是一輛自行車、一個創業企業的創新,而是發掘自行車傳統行業以及整個產業鏈條的創新驅動力。
按照北京市《2016年緩解交通擁堵行動計劃》,北京市將在路權保障上向自行車和步行傾斜。除了治理300公里自行車道外,2016年將新增一萬輛公共自行車,其中海淀區將新建公共自行車系統,新增3000輛自行車。“十三五”對此的規劃有林蔭綠道、重點商業街區空中和地下連廊、文保區慢行胡同,至少五環路內將形成3200公里連續成網的自行車道路系統。
這讓張向東看到了這個產業的未來空間。目前,國內中高端自行車市場的一個怪象是,城市自行車遠遠不如山地自行車普及。城市自行車的研發、用戶還沒有形成系統性運作,“國內自行車產業有很多想法、積累和創新,但是不敢做”,張向東希望能以闖入者的身份去為這個行業作出些改變,至少把他在互聯網領域對于用戶開發和資本運作的強項嫁接過來。他告訴自己,放棄移動互聯網思維的慣性,放棄捷徑,耐住寂寞。
典型的硬件創業是這樣的:產生了一個好的想法,設計出圖紙找一家研發公司,實現不了的功能和設計再改一改,拿到生產商、供應鏈那里再改一改,“產品變成了一步步的妥協和跳票”。張向東覺得這樣太被動,而移動互聯網和硬件創業環境也有很大不同,后者一個零部件、一條生產線創新所需要的時間、資金有時能摧毀一個基于移動互聯網的創意,尤其是自行車這個產業環節分散、生產線龐雜,變數繁多。
以前的張向東會認為,“我是互聯網的,我一定會改變人們的生活”,現在他更認同這樣的觀點,“我只是眾多(中的一個),我們這么多程序員加在一起才是改變人們生活(的因素),沒有我會有另外一個人頂上。”他更偏向于務實的理想主義者,跟隨這個世界“失控但是又有序的變化”去適應環境。
傳統制造業做產品與互聯網做線上運營是兩個思維方式迥異的領域。張向東采用聯動研發模式,調動全產業鏈所有環節參與構思、設計、研發、生產,完成了85%的自主研發,“我愿意節省渠道費用投在產品研發上,讓這個產品是好產品。”
張向東想起曾經去見的那些傳統的自行車廠商,問他們為什么這樣設計,人家說“原來就是這樣的”,“那些很好的車都是少數人在做、在用,和日常人、日常生活沒有關系。”而張向東接下來要做的,是讓他的城市自行車成為一個“有生活態度的產品”。
作為“信息技術背景下出來的自行車產品”,張向東定義它們為“新一代城市自行車”。這些自行車有隱藏式折疊技術,也有聯網防盜性能。
6月中旬,螞蜂窩策劃張向東和他的銀河去比利時騎行試水。同行的還有蔣方舟等人。一天傍晚,蔣方舟停下車,看到銀河的前端屏幕一直亮著,這里顯示里程和速度。蔣方舟問張向東,它怎么熄滅?張向東說,你對它說晚安它就休眠了。蔣方舟驚呼高科技,然后低下頭,湊近銀河的屏幕,認真地說:晚安。
這一刻,張向東感動了。他想,無論如何,不要破壞自行車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