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士俊
探究風景、山水和丘壑的演進關系
舒士俊
為何我會想到把風景、山水、丘壑三者之關系,作為論述的題目?
首先因為早些年,為了探究山水畫,我曾對網上風景照做海選,但觸目所見差不多皆是滿滿的風景,這些照片大多只宜以西畫方式來表現,而絕非符合中國畫特征的空靈山水。顯然,平時寫生所見多為滿滿的風景,卻要在筆下畫出空靈的山水,這視覺與表現的矛盾,正是擺在現代山水畫家面前很難回避的一個難題。
不少山水畫家只得無奈變通:或是采用簡略的速寫勾勒,把大量視覺所見繁贅舍去;或是借鑒古今名家現成的皴法圖式,略做變化而仿造山水。但這樣,空略的山水感似乎顯現了,許多山水原生態氣象的鮮活因子卻因此被丟棄了。由于西式風景畫與中式山水畫在構成上有明顯差異,山水畫家要從西式風景畫中吸取養分,亦存在明顯的隔閡。
其次是20世紀50年代,齊白石曾把李可染的一批山水寫生題簽為“李可染水墨風景寫生集”,李可染不喜這一題法,后來仍以自己的題簽“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集”出版了畫冊。那“風景”與“山水”——齊李二人不同之題法,究竟誰對誰錯呢?
為了對圖像做深入探究,我開始嘗試借助于電腦軟件。


通過電腦透光調控,李可染早年和晚年的兩幅畫得較滿的近景山水,畫面氣色產生了演化,空白頓時在畫面涌現。請注意這空白,它便是中國畫最明顯的招牌特征啊!畫面有了空白,近景便好似被推遠了。——這樣的水墨之作,誰還能扣“水墨風景”的帽子?
通過電腦透光調控,我還把有些風景照和西式風景畫,也轉換成了含水墨味的畫面:


以上一為風景照,一為趙無極之抽象油畫,皆通過電腦做光氣調控,完成了向水墨味的轉換。
像這樣,從西式風景到中式山水的轉換,可以舉出一大批例子。由此可證明:西式風景與中式山水,其底蘊亦可相通,關鍵在于光氣之調控。而光氣之變異調控,除了朝暮晝夜的明滅變換之外,竟還能因氣色之改換或添加,使畫面產生跨季的氣色變異:


我曾將莫奈的油畫《睡蓮》和透納的一幅水彩,通過電腦透光幻變,分別演變出二三十個生動畫面。這種氣色的演變顯示:同一畫面,由于光氣調控而致畫面中的空白增加,同一山水形象之體量,便會產生滿與空、豐腴與清瘦之變異。尤令人驚嘆稱絕的是,用透光來模擬明滅之變,若將一片景色在電腦上全然拉黑,再予放亮,有時竟會產生莫可名狀的瑰麗色彩組合,我將之戲稱為色彩“窯變”。其變幻之美,可令人感受到造化幻變之奇,竟與“層出不窮”之義相吻合,直如蘇東坡“無窮出清新”之所云。
通過電腦透光可發現,由于光氣之幻變,山水風景畫面體量之肥瘦,與其類色之組合,皆處在一個隨機演變的過程之中。我們若對層出不窮的類色新組合予以發掘和截取,有些名家之作甚至會呈現出嶄新的面貌:

陳子莊一幅小品山水的光色幻變
從風景到山水的氣色演變,由于光氣之淘洗,其總的趨向是色之類化由豐趨簡、由絢麗趨蒼茫(蒼乃深黑,茫為虛白)的純化。這種色之類化趨簡,“減”是主要趨勢,但亦可有適當“加”的回補,從而形成有別于風景的山水色調。
傳統“六法”之論設色,有“隨類賦彩”之說。故而傳統山水設色分為青綠和淺絳兩大類,此亦山水用色單純取類特征之顯示。但傳統類色組合之種類,畢竟還是太少、太貧乏。是故朱屺瞻對于類色之解悟,便提出要取一色多調,以求其變。而我通過電腦透光探究又發現:山水之類色組合,其尚有未被發現的瑰奇變幻的種類,有待后人去開發挖掘!
通過氣色演化,風景亦可變得像山水那樣空靈,那齊白石將李可染早年山水評為“水墨風景”,是否全錯了?這似仍值得商榷。
且看李可染前后期兩幅山水的比較:

從李前后期山水形態來分析,可以看出前期他畫的是接近風景視覺的小山水,而后期畫的則是超脫尋常視覺的大山水。
從其由前期的“小山水”明顯向后期的“大山水”轉型可以看出,盡管李可染當時出畫冊仍用自題“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集”,但齊白石命其為“水墨風景”,其實對他還是起了警示作用。
非常有意思的是,傅抱石前后期的山水畫,竟亦顯示出他也有著從“小山水”(采用風景視覺)向“大山水”(超脫風景視覺)轉型的趨向:

以上前一幅井岡山是傅早期畫的,最后一幅則是其后期畫的。早期因視覺局限,畫井岡山尚且不夠雄偉。我通過電腦把傅早期畫的井岡山單邊拔高,氣勢便更顯峻拔。而非常有意思的是,傅后期畫的井岡山,也恰恰正是把山拔高了!——當然,他用的是意念而非電腦。而這正是風景與山水(“小山水”與“大山水”)的差異之所在。可惜因為年壽有限,老天沒給予傅“小山水”向“大山水”轉換的充裕時間。而李可染則在其后期充分完成了這一轉換。李后來提出畫山水要把近景當中景來處理,其晚年有意回復到有來龍去脈的大山水,可視為其擺脫近景化風景趨向,向大山水龍脈靠攏,以拓展表現空間的矯偏之舉。因其后期山水常采用突破尋常視覺這一取向,故其所畫山體皆比真山要更顯雄偉。
而這種由“小山水”風景向“大山水”格局的轉換,通過電腦的單邊放大拔高,便可以看到許多例子:


以上兩組照片,皆是通過電腦透光,使畫面空白突出,再縱向單邊放大,將視角拔高、視野拓展,采用仿佛凌空看山之視角,從而使原來風景味的“小山水”,向著造化“大山水”轉換。
與“風景”詞義之泛指有所不同,“山水”之詞義,明顯包含山與水(實與虛)的分類指向。這種分類指向,亦體現于其皴法、樹法等等。傳統山水畫強調以大觀小的“三遠”,李可染后期提出畫山水要把近景當中景來處理,其實都是將景物推遠而致其類化,亦即因遠觀而使同類對象之差異縮小。對于山水特有的這種分類取象特征,我曾做過如下的闡述:
“通過類型化的單元程式組合,從整齊之中求變化之美,這顯然亦是傳統慣用的手法,而它正合于宇宙造化之理。……從宏觀看,若將表現對象置于一個廣闊的背景,則同一類的表現對象高矮粗細的不同特征在遠看之下都不見了,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相類的。類型化的長處,便于畫家從大千世界萬千形象之中,去劃分出總綱式的大差異,有利于造成畫面的大氣勢、大構架,否則大千世界便會顯得細碎蕪雜。不過,類型化之有意求‘同’,卻也容易使同一類型的對象面貌劃一而僵化。為克服這一弊端,中國畫家在下筆之際,就必須在表現對象之中注入自己的意念和精神氣質。”
這種由遠觀而得的對于景物的類取,可使山水善于排比取勢,長于置陳布陣。可以看出,李可染后期提出畫山水要把近景當中景來處理,有意擺脫早期山水近景化風景趨向,因而使其山水境界更為壯闊。由此也可以看出,當年齊白石通過畫冊題簽來提醒李當以“水墨風景”為戒,是有其效應的。
最近得知,有位以往擅長水墨風景的畫家,已較長時間棄畫寫字,近日更宣布封筆養興,聞之不禁慨然:要是這位畫家早先也遇上像齊白石那樣睿智的提醒該有多好!
而在當今,還有多少畫家仍一味沉溺于耳目所見的風景寫生之中,全未幡然醒悟呢?
丘壑,往往泛指山水;而其釋義之實指,則是:“丘,矮小的土山;壑,水溝或水坑。”王安石有詩云:“山川在理有崩竭,丘壑自古相盈虛。”凸顯與凹陷,盈與虛,其實便是大自然造化恒久不歇的波瀾起伏節奏。
“壑”,指水溝或水坑,而這,便是畫面向凹深里透入的形象性顯示。
如前所述:風景多為習見的尋常之景,山水則非尋常之景(我稱之為非常規視覺)。山水畫家循著氣色之虛化純化和氣局之大化這特有規律來作畫,其所作強調顯現畫面空白和景物之類化,其表現則多為平面的鋪展。但為何按山水的表現規律來作畫,竟能達到“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燦然,如睹異境”?
這是因為,丘壑凹凸厚薄之肌理,恰與攝影片基之凹凸厚薄相似。前已列舉,電腦透光,可使風景變出山水味——那透光為何可使畫面出現空白呢?就因為攝影片基感光之后,便產生了凹凸厚薄;而透光,會將其凹薄處打穿,但其凸厚處卻無法打穿。而這,便是丘壑內營的凹凸肌理在起作用,亦便是中國畫空白出現的奧秘之所在!
由此似可推論:通常我們所見風景,那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而山水畫要求以空白來替代云水,以筆墨幻變來表現非常規視覺,畫家落筆已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抵達丘壑內營境界,則又要求畫家透入造化虛實肌理以“造境”,仍回歸于“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
亦可說,從風景到山水,主要是做層次的減法,以張揚其格局;而從山水到丘壑,則又要求做層次的加法,以凸顯其內涵之深厚。亦正是這一凹凸構成肌理,不但可使山水與風景在底蘊上相貫通,亦使中西畫之佳絕者在造化內蘊層次上相貫通。這方面,通過電腦透光,已有許多圖例可為證。
黃賓虹無疑是丘壑內營凹凸的大師。他稱積墨為畫道難關,后期尤喜用短線點皴。其實他作畫,亦從面之凹凸起伏著眼,其短線點皴便于筆墨鋪陳、穿插和交疊變化,可似亂而不亂(陳子莊說黃為了用墨效果,有時把筆痕攪壞了也不顧)。而李可染后期考慮大體量之面的凹凸格局,其墨韻凹凸能深透進去。其山水,有時個別局部看似已被加成死墨,但它在整體墨韻凹凸節奏上卻是活的,似置之死地而后生!張大千后期之潑墨潑彩,亦為大體量面之凹凸格局,其厚度乃色墨交融、交疊、渾化之凹凸深透體現,故有其視覺震撼力。
丘壑內營凹凸之格局,在以往傳統重筆輕墨的點線結構山水中,其實亦隱然存在,如力透紙背之點線,便有凹凸深透之體現;山水點苔,亦空間凸起之顯現。但傳統山水整體凹凸格局還是隱而不顯。而現代水墨山水注重墨塊之面結構、其墨韻之凹凸格局,成為畫面能量匯聚凸顯之所。這既須傳統點線之功底,又須體現大氣盤旋之墨韻,以貫通傳統與現代。故此類山水,既能參與傳統山水畫展,亦可參與現代水墨畫展,可謂左右逢源。拘于傳統者,未諳其墨韻之凹凸深透,竟會斥以太西化而貶之,實乃罔知也!
由風景到山水之演化,是對形而上之趨簡、趨大格局的把控;但一旦進入丘壑內營凹凸格局,亦有可能墮于形而下趨繁碎之迷困。因而在凹凸格局把控中,尤要關注大塊的隆起、細節之穿插和凹溝(空白)的映襯。若沉溺于凹凸變化太多而致蕪雜紛繁,便不符合氣韻純而不雜的審美要求。李可染、石魯和賴少其早年皆制作過版畫,何以版畫修養會對山水畫大有裨益?因為版畫對凹凸層次之要求極為簡括。以版畫大格局凹凸層次之簡,來治山水落筆凹凸之繁碎,宜其為歸簡之妙參也。
一幅山水,若以丘壑內營構成來看,畫面凡顯露可見者,即為“丘”(包括樹石點景等),而其隱藏不見者,即為“壑”。“壑”乃隱藏之溝,即畫面之空白是也。凸顯之“丘”,當于排比之中求變異,是為山水之龍脈。而“壑”與“丘”、凹與凸,尤當虛實相掩,相輔而相成。
相對于山水,丘壑更為明顯地顯示為一個閉合系統。因而,亦可將丘壑之布置,以建筑小區之布局設計來作喻:“丘”,即如凸顯之建筑群,它可以高低參差,但須于排比中求變異,否則,格局便會亂套;而“壑”,則如供建筑群間隔透氣之空地和進出之路徑。一個封閉小區,若無適當空地和進出路徑,整個格局便會悶窒阻塞。進出路徑對于小區格局設計來說尤為重要。高明的小區設計,甚至一開始就先確定進出的路徑,然后以其為據,再來考慮沿路的建筑布局。而這進出“路徑”,亦即山水格局中的“溝壑”,其凹溝正便于氣之徑行也。
是故畫山水亦可先定“溝壑”,先挖大溝——先確定氣脈(空白)的主要進出路徑,然后依據“大溝”(空白之主氣脈)來相機布局——乃謂獨辟蹊徑是也!畫論說:“佳畫之用心當在無筆墨處。”好的山水畫,但看進出大意,繁簡可不拘成見——其奧妙正在于此也!
李可染早期有不少精彩的山水寫生,如紹興水鄉等,便是善于挖“大溝”,以留空組構畫面之主氣脈,依此而巧妙定局。而在這方面,能看懂李氏匠心并予以自我發揮的,竟是頗遭國畫圈非議的吳冠中!吳曾特書“凹凸”二字,以示其尤有會心。一般人總認為筆墨功夫蘊有能量,殊不知,畫面之氣場構成亦含一種隱然聚合的能量,而這,其實亦是吳氏獲取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吳氏水墨能見畫面之大凸大凹。
丘壑凸凹這一研究課題若追溯下去,尚可涉及筆墨對空間鼓凸隆起和凹陷虛化之構成肌理,其中亦包括漬染、滃染及潑水、凝水等法對空間鼓凸骨體之深透固化作用(其實妙于用水,乃于隆凸骨體體現氣之凝結,以顯其氣質之腴美),以及它們與宣紙媒材特性之間的微妙關聯等,因本文題目之約定和篇幅所限,就不再展開了。

以上左圖為李可染畫的紹興水鄉,右為吳冠中所書“凹凸”二字

以上兩幅水鄉山水,左為李可染所畫,右為吳冠中所畫
漫說風景、山水、丘壑三者之演進關系至此,綜合歸結如下:
若將風景、山水、丘壑做具體的區分,其各自之差異在于:風景,乃氣色晦明之演變;山水,乃氣局大小之演變;丘壑,乃內蘊淺深之演變。或亦可說:風景,宜見其風貌之絢;山水,宜求其境界之大;丘壑,宜顯其內蘊之厚。以空間關系來概括風景、山水、丘壑之差異,似可用三個字:近、遠、深。若以狀貌論,則風景、山水、丘壑之差異亦三個字可概括:豐、簡、透。
擅山水畫者,當品咂風景、山水、丘壑三者差異之至味而酌取之,乃不失為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