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小巷

馮瑜

澳門這座城市很有意思。現代化留給了大酒店和外圍的居民區，中心位置的古老與歐式風格卻完整地保存下來，巷子像一條紐帶，把建筑物灰色的外墻，寬大的窗戶和高高的木門等聯系在一起。

歲月和老樹上的年輪一起增長，當我抵達澳門的這些巷子時，我終于聽到了它的聲音，聞到了它的氣息，走進了外婆的回憶。

那年戰亂，外婆隨著家人從澳門逃往廣東，總算是避過了劫難。在往后的人生里，她結婚，生子，一遍一遍地把澳門的模樣從記憶中喚醒，講給孩子們聽。可惜世界上有我之前就沒有她了，那些陳舊的故事成了母親對她的思念，也成了我兒時對外婆這一形象的幻想。

外婆講得最多的就是巷子。她口中的巷子是有生命的，童年時，巷子是玩伴；年少時，巷子是聆聽秘密的人；長大以后，巷子是夢中的故人。

像大多數旅游城市一樣，你在大街上看到的外地人總比本地人多，當你習慣了講普通話和各種外語的游客，似乎忘記了粵語才是這里的主旋律。

仔細聆聽小巷的聲響，你會發現白發蒼蒼的阿婆正在用粵語呵斥自家孫兒。小孩兒才不在乎老人的話，照樣推著小火車，嘴里發出“嗚嗚”聲，滿巷子跑。

我的嘴角不由得上揚起來，如果我幼年時外婆仍健在，她一定也會用這樣的口吻和我說話吧？

小巷除了人家，還有小店。五金行、玉器鋪、士多店……簡簡單單的店鋪，店面都不大，裝修也以簡約為主，鋪一層地磚，擺上貨架和桌椅，墻上掛著十字架或耶穌像一類的裝飾。一些店鋪的招牌也簡單，紅底黃字的店名裝進一面小錦旗，然后掛在門外。

走累了，隨便踏進一家小吃店，多少能聽到掌柜與伙計談論的簡單家常：某某的兒子要討媳婦了，誰家的姑娘去了什么單位，老鄰居搬家后就不曾回來……他們的談論時常被客人的點菜或其他熟人的加入而打斷，但誰也不為此而生氣，繼續聊。

廣東也有很多這樣的小吃店，母親說，外婆那時常常帶她和舅舅去，不為別的，就是想坐在人群里，看能不能聽到關于故鄉的消息。

故鄉里，有著外婆的少女記憶。那時，她明艷又動人，喜歡吃各種西點，最愛牛角包和蛋撻。澳門的小巷里有很多這樣的西點屋，它們不如“鉅記”和“咀香園”這樣的老字號興隆，卻是周邊居民必不可少的早餐。

較之白粥豆漿油條一類的中式早餐，澳門人似乎更喜歡西多士、豬仔包和紙杯蛋糕一類的西點，剛出爐的面包散發出的氣味彌漫在小巷里，又香又甜。

自從外婆去世，母親家里與澳門的淵源就斷了。但我每次去澳門，總忍不住去巷子里走一趟，因為在那里可以隔著時光，看見另一個女孩的成長。她在這兒度過了一生中最純真的年華，然后把這些年華里的故事，講給她的孩子聽。

故事一直傳承，直到某一天，聽故事的人踏上了故事發生的土地，懷念講故事的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