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錢有那么重要嗎

張曼娟

我最近收到了一些糕點，是許多年前教過的學生寄來的，我開心地告訴小學堂里的孩子，并分享給大家。當我和孩子們拆開包裝時，一個四年級的小女生問我：“老師，你的那個學生賺錢很多嗎？”

我說我不太清楚，她想了想，接著說：“如果她沒有很多錢的話，就不會買這么多點心給你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只好對她說：“其實不用花很多錢，重要的是這份心意。就算她只給我一塊餅干，我也覺得很開心，因為她惦記著我啊。”

錢很重要啊

這段對話讓我想起了過年前的一件事。當時，我和小學堂的其他老師自制了一種薰衣草油漆，將教室重新粉刷了一遍，在春天開課時，著實讓孩子們驚嘆了一番。有個小學六年級的男生跑過來問我：“老師，你們找人來刷的油漆嗎？”我不無得意，拍拍胸膛說：“是老師們自己漆的，而且我們選了沒有毒性的環保油漆哦，這樣才不會危害大家的健康。”

“是哦！”男生推推眼鏡問我，“多少錢？”我有點驚訝，這不是他第一次關心“多少錢”這個問題了。上次我們換了空調，他問“多少錢”；更早一點，我們搬家，重新裝潢，他也問過“多少錢”。

我說：“你只關心多少錢嗎？不關心老師的用心嗎？”

“可是，錢很重要啊！”他很認真地回答。

我當然知道錢很重要，但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吧，尤其是對這些還沒社會化的孩子來說，一定有比錢更重要、更值得關心或憧憬的東西吧。

天下父母心，誰不希望孩子“無災無難到公卿”，于是許多家長在陪孩子做選擇，甚至替孩子做選擇的時候，往往將職業發展、前途未來等作為關鍵詞，孩子的喜好反而成了次要的。

財富真的排第一位嗎？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意思是，富貴如果可以以合乎道的方式追求的話，就算擔任給官員執鞭的下人，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能以合乎道的方式追求，就去做我喜歡的事。

孩子們喜歡錢、愛談錢，大都是受了父母的影響。而作為父母，如果為了追逐所謂的財富而讓孩子拋棄愛好與夢想，又有何意義？

如何權衡富有與喜好

我想起了我一個朋友的兒子，他準備考大學，他的父母希望我幫他看看作文。我發現這個高三男生的文筆相當好，他讀了許多歷史和文學著作，引經據典，妙語連珠，說理時鏗鏘有力，抒情時動人心弦，我讀他的文章竟然讀得熱淚盈眶。我告訴他，他有一顆文學的心。

朋友立刻阻止我說下去，忙把兒子支開：“別影響他，拜托，我好不容易才勸他考理科的。”

“他喜歡理科嗎？”我問。

“他才幾歲，哪里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我們當父母的當然要幫他做決定啊，要幫他選一個有前途的出路。”我這位朋友說。

“那他到底想念什么？”“他想念歷史，或者是中文系。念文科有什么前途？呃，我不是說你啦，你是少數的成功例子嘛。”

于是我閉上嘴，不再說話。

當我在和這個高三男生差不多的年紀時，我突然發現自己非常熱愛寫作，家里的長輩問我：“你將來到底想做什么？”我說我想當一名作家，大人們帶著惋惜的口氣說：“當作家有什么前途？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們的評斷帶著恫嚇，不知道為什么，卻并沒有嚇住我，而是給了我另一種想法：我要找到一種謀生的方式，讓自己可以無后顧之憂，但無論如何，也要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如果我的這個朋友可以重回少年時代，他或許會發現那時的自己并非一無所知，或許就能理解兒子此刻的想法與愿望。但是，當了父母之后，便將兒女的“富而可求”看得非常重要，“從吾所好”卻顯得無足輕重了。

父母勝過一切圣人

《論語》中還有其他許多關于金錢的討論，比如子貢問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意思是，貧窮的時候，不做出諂媚的事；富貴的時候，不表現傲慢的態度。您覺得怎么樣？

孔子回答：“這樣是不錯了。但還不如貧窮而能快樂，富貴卻謙恭有禮。”孔子不愧是圣人，怪不得許多家長都愿意讓孩子讀《論語》，學《論語》。然而我卻覺得，父母看待錢財與貧富的態度，比世上一切圣賢智者對孩子的影響都大。

我見過一個成績優異、家庭富裕的大學生，后來因父親經商失敗，一夜之間，蕩盡家產，那個女孩就從此一蹶不振，仿佛她的人生也毀滅了。為什么？因為她的父親告訴她：“沒有錢，你什么也沒有！你什么都不是！”她本可以有光明的前途，只要她夠努力，便可以出人頭地。但她相信了父親的價值觀，離開了與自己相愛多年的男友，嫁給了一個有錢人。

幾年之后，她離了婚，成了單親媽媽。為了爭取兒子的監護權，她放棄贍養費，一邊工作，一邊撫養兒子。我和她見面那天，她帶著兒子一起來，眉眼之間舒展安適，和我說起她離婚這幾年辛苦熬過來的日子：“因為那段經歷，讓我有機會了解很多事。我跟兒子說，我們雖然沒有錢，但是，我們過得很快樂。我們擁有的東西很少，所以我們學會了分享，而且懂得了珍惜。”

甜甜圈送上來的時候，那10歲的小男孩很自然地將它分成3份，微笑著說：“我們一起吃吧。”我沒有吃甜甜圈，但我感受到了甜蜜。

當時，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比起十幾年前那個女孩，要尊貴許多。雖然她在金錢上是匱乏的，但她已經找到不被金錢操控的方法。然而我又想，如果當時他的爸爸沒有說出那么強烈的否定句，現在的她是否可以過得更好？

（李中一摘自微信公眾號“傳送門”，李 旻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