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有情，畢竟東流去

梅寒

才子佳人相遇，金風玉露相逢，他曾用一支生花妙筆編織出多少癡男怨女熾熱纏綿的故事。走到現實中來，他夢中的神仙女子終于款款降落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只能無奈地看著她衣袂飄飄漸行漸遠，只在心間定格成一個美麗又縹緲的夢。

金庸與夏夢，很短的一段交集，卻留下一份朦朧如月下花的美好情愫，一份深情若大海的綿綿回憶。那份遲到的表白終究沒有演繹成才子佳人的圓滿佳話，卻在他們彼此生命里留下美麗又憂傷的一筆。

認識夏夢時，金庸已是譽滿香江的大才子。他做副刊編輯，當記者，寫小說，開專欄，忙得不亦樂乎。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事業已做得風生水起，讓多少人艷羨不已。然而他卻在事業正好的時刻，加盟一家新組建的“長城電影制片公司”，做了一名小小的編劇。

問世間情為何物？縱是名滿香江的大才子，終也難過美人關。他加盟那家公司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的是那傾國傾城的佳人。那里有他暗戀的女子夏夢。

夏夢祖籍蘇州，少女時期生長在上海，從小就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她身上有江南女子的溫婉美麗，也有知識女性的聰穎靈動。后來隨家人到香港讀書，多才多藝的夏夢很快就初露頭角。在學校的一次聯歡會上，同學用英文表演的《圣女貞德》中，夏夢任女主角，扮相漂亮，演技出色，在那次晚會上大獲成功。她還會唱京劇，著上戲裝便是一位俏麗無比的花旦。憑著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17歲的夏夢進入長城影片公司。

人長得漂亮，戲演得精彩，這樣的女子很快就進入金庸的視野。她的名字和容顏，她在銀幕上的一舉手一投足，他都珍藏在心里。他不錯過她演的每一部電影，他收藏有她倩影的每一張海報，甚至每每有人提及夏夢的名字，他眼前都會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仲夏夜，一輪溫潤如玉的圓月懸掛在湛藍明凈的夜幕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桂花香，她就從那個香氣迷蒙的月夜里款款向自己走來……那一朵暗戀的花在才子心底兀自開放，讓他苦，讓他甜，讓他如癡如醉，又讓他無所適從。正是為了那一腔無處安放的相思，他才放下做得正好的事業，悄悄走近她身邊。

多年后說起那段過往，金庸毫不掩飾地說：“生活中的夏夢真美，其艷光照得我為之目眩；銀幕上的夏夢更美，明星的風采觀之就使我加快心跳，魂兒為之勾去。”只是那時，他不能說。

編劇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行業，一切要從頭學起，可金庸在那段時間做出的成績卻有目共睹。短短三年內，他以林歡為藝名，創作出《絕代佳人》《蘭花花》《小鴿子姑娘》等電影劇本，又認真學導演，與人合導了影片《有女懷春》《王老虎搶親》等。

才子的一片苦心總算沒有白費，他的才華和成績很快就得到夏夢的稱贊。她的目光開始頻頻落到他身上。本就懷著一腔熱烈情懷而來，又因工作關系常在一起切磋，金庸漸漸就有些意亂情迷。可他不能有半點造次，因那時的夏夢已名花有主，嫁為人婦。看不到是一種痛苦，看到了卻得不到，痛苦更甚一層。縱佳人近在咫尺，金庸也只能望其興嘆。

在金庸的武俠世界里，癡男怨女愛到不能愛，恨到不能恨，也會揮劍斬情絲。現實中的他面對夏夢卻無法做到這一點。日里相處，夜里相思，她像一團火焰，幾乎把他烤得窒息，她又是一潭深不見底的碧水，讓他看不透猜不著。他不敢像那些輕浮浪子一樣，死皮賴臉地上前糾纏，甚至連一點顯山露水的表示也不敢有。他只能在眉目之間將一份關不住的熾熱暗暗流轉，或旁敲側擊地暗示幾句。

對于金庸那份隱晦曲折的心事，機靈的夏夢自然心知肚明，她慕他才華橫溢，也知他絕非那些浮花浪蕊的浪蕩之徒，可她不能接受他。雖然身在五色迷離的演藝圈，她卻忠于愛情和家庭，多少風流人士的丘比特之箭就那樣被她冷若冰霜地擋在心房之外。

她偶爾也會對他嫣然一笑，或不經意間一個溫存的眼神，如蜻蜓點水，只在他心湖上蕩一圈漣漪就輕輕離開。這對于身陷相思的金庸來說，算得一種慰藉，卻也把更深的相思苦拋給了他，剪不斷，理還亂。

風光旖旎的香江之畔，夜色迷離的街邊咖啡店里，柔柔的燈光，婉轉的音樂，舉起酒杯，四目相對，金庸終于向夏夢傾吐了愛慕。一個才滿香江，一個冰雪聰明，況金庸又是那樣一個讓夏夢敬重的才子，要說夏夢對金庸的那腔愛戀毫無感覺也不太現實。但她還是拒絕了他。她說她傾慕他的才華與人品，也感動于他對她的那份情意，可惜他的“愛使”還是遲了，也只能徒留“恨不相逢未嫁時”的一腔慨嘆。“今生今世難償此愿，也許來生來世還有機會。”夏夢眼里淚光點點，語氣里充滿了濃濃的感傷，金庸的眼睛也濕潤了。今生尚且無緣，來生又何其渺茫？

那是他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約會。

此后，金庸再不輕易在夏夢面前流露深情，他把她裝進深深的夢里。之后，金庸帶著失意惆悵離開影片公司，去創辦《明報》，致力于創作武俠小說。只是人雖離開，那份情還在。

在此后金庸創作的一系列武俠小說中，不難看出夏夢的影子始終在他作品中若隱若現。《神雕俠侶》里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射雕英雄傳》里古靈精怪又冰雪聰明的黃蓉，《天龍八部》里貌若天仙的神仙姐姐王語嫣……在這些女子身上，金庸傾盡心力，他把一腔無著的愛意統統給了他這些美麗的女主角。就連三毛也曾慨嘆說：“金庸小說的特殊之處，就在于他寫出人類至今仍捉摸不透、既讓人上天堂又讓人下地獄的一個‘情字。而不了解金庸與夏夢的這一段情，就不會讀懂他在小說中‘情緣的描寫。”

時隔經年，夏夢告別影壇，離開香港，移民國外。把這樣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接連數日放在《明報》的頭版頭條來報道，實在不是金庸辦報的風格，而為了夏夢，他做了。他甚至還為此專門寫了一篇社論《夏夢的春夢》，向這個遠去的女子祝福。

對于那個女子，他一直不能忘。

從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開始，到最后一部小說《鹿鼎記》完結，20年間金庸先后完成14部小說，被譽為“文壇俠圣”。可了解了他對夏夢的那番癡迷深情，我們也可以說他是當之無愧的“情圣”。可正如金庸自己說的那樣：“即使‘流水有情，也畢竟東流去也……”夏夢遠行，金庸那個美麗的仲夏夜之夢終歸也漸行漸遠了，徒留一段美麗憂傷的回憶，伴著他慢慢走向人生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