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魔鏡

賀昨非

我是一面神奇的鏡子，我可以照出所有站在我面前的人的內心，可是我并不快樂。我的年齡很大啦，這也就意味著我照過了許許多多的人的內心。

只是，沒人喜歡我，因為沒人喜歡隱私被赤裸裸地展現在鏡子中。

把我制造出來的魔法師，想要知道自己妻子的內心。

把我奪走的國王，讓大臣們排排站在我的面前，想知道有沒有人對他不忠。

把我藏在地下室的牧師，卻從來不敢看我一眼。

我是一面鏡子，一面傳說中不祥的鏡子。我曾經也這樣認為，直到我遇到我最后的主人，那個溫暖的男孩。

那天，陽光很好，綠葉拂過我的鏡身，鮮花一叢叢流過我的鏡面。我被人粗魯地捆在車上，可心情卻很好。因為我已經不記得，我有多久沒見過地下室外的世界了。

我被牧師當作禮物送給了被病床纏綿多年的小克里斯安，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前。

當小克里斯安注視我的時候，我幾乎笑出聲音。這是我這么多年看過的最純潔的內心，多可憐的孩子，他最大的愿望只是去看看白天的世界。

白天的世界啊，我微微笑了起來，真的是很美，看也看不夠。那里有鮮花搖曳，有陽光和煦，有飛鳥劃過天空，有著鮮活的氣息。

只是，可憐的小克里斯安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得了一種罕見的疾病。他不能照到太陽，和煦的陽光照到他的身上，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被灼燒般的疼痛。于是他只好住在這間沒有窗子，連門上都掛著黑色絨布的房子里，和燭火相伴。

小克里斯安的身體真的很差，每天除了有人定時叫他起來吃飯，只有在中午太陽最高的時候他才會清醒一段時間。那個時候，他就會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看著他內心中的世界。

天是灰色的，草是黃色的，夕陽把世界染成橘黃色。這就是小克里斯安心中的世界，并不美麗，他卻很珍惜，很向往。

因為，那是他長這么大，唯一一次看到的，有著陽光的世界。

那一年，他年紀還小，并不知道陽光會給他自己帶來多大的傷害。他想去看看，書里寫的有著陽光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

于是他偷偷央求著哥哥，在傍晚陽光最弱的時候帶他出去看看，看一會兒就好。他的哥哥不忍心拒絕他，于是給他穿上了黑色的斗篷，抱著他去看了一眼傍晚的世界。

可是，到了晚上，小克里斯安就開始發燒了。那一次他病得很重，足足躺了半年才好起來。他的哥哥很自責，認為都是他私自帶小克里斯安出去，小克里斯安才會生病。自此以后，哥哥就再也不敢帶著小克里斯安出去看太陽下的世界了。

于是，日復一日，小克里斯安只要醒著，他就會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看著他自己內心中的世界。

又過去了一年，管家要整理城堡的裝飾。照顧小克里斯安的女仆告訴他，我將被一架鋼琴所取代。他張了張嘴，眼里滿是不舍，可是他卻沒有說些什么。

小克里斯安總是有些自卑，他覺得自己是大家的負擔，所以他盡量變得更懂事些，從來不向大人們提出自己的要求。

在被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哭著向我告別。我看著他那雙含滿淚水的蔚藍眼睛，便在心里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在被搬走的那一刻，我碎在了他的眼前。每一面破碎的鏡面上都生出了五彩的花朵，挺拔的樹木和翠綠的藤蔓，這是我想讓他看到的外面的世界。

一層透明的光膜緩緩罩在了小克里斯安的身上，那是我對他的祝福。我用我所有的魔力，去保護他，讓他不受疾病的困擾，讓他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地玩耍。

然而，我的魔力漸漸用光了，我重新變成了一面普通的鏡子，一面碎了一地的鏡子。

在我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我聽到他悲傷地哭著：“我最好的朋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