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未曾見過的海

趙梓沫

Chapter1

盛夏午后的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悶熱感，電風扇在教室里無力地旋轉著，窗外的陽光照得藍汐有些許的恍惚。直到老師在講臺上說著，因為臺風的緣故，學校需要停課3天，藍汐才猛地抬頭看向天空，帶著咸味的水汽涌進她的肺部，風雨欲來。

Chapter2

放學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接近深灰，街道兩邊的街燈也慢慢亮了起來，昏黃的路燈下聚集了大大小小的飛蟲，投射下的光線將藍汐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到半路，鋪天蓋地的雨便落了下來，藍汐驚呼一聲，幾個大步跑進了路邊的公交站內。

還沒來得及從背包里拿出紙巾，黑傘便探進了站內，男生的聲音也隨之響起：“看你半天還沒有到館內，就知道你肯定忘記帶傘了。”

藍汐停下動作，側過臉看見葉深無奈的神情，忍不住撇撇嘴，沒好氣地開口：“我怎么知道會突然下雨啊。”

來回的車輛經過，激起不小的水花，葉深伸手拿過藍汐手里的手工袋，轉身示意：“走吧。”

“嗯。”

又是一輛汽車經過，水波漫過鞋底，葉深不動聲色地將傘挪向藍汐那邊。而只顧擦拭水漬的藍汐沒有發現，在這樣磅礴的水勢下，葉深小部分露在雨傘外的衣料卻沒有絲毫濕意。

進到水族館內，藍汐便被母親拉著回房換衣服，而葉深安靜地收了雨傘向海豚訓練廳走去。水池里因為暴雨的來臨而變得有些驚慌的nono突然安靜下來，淺色的微光映在葉深的瞳仁深處，他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背部，小心翼翼地安撫著。

nono貼進葉深的掌心，發出細微的叫聲，這是而后提著一水桶飼料走進來的藍汐看到的場景。她彎腰從桶內抓出小魚丟給海豚，微微傾過身子想去碰觸它，卻沒有想到葉深即刻伸手拉住她。

接觸的皮膚清晰地捕捉到男生的手心的溫度，透著些許的涼意，藍汐疑惑地低頭看他：“干嗎？”

葉深的聲音輕而清晰：“你的呼吸道不好，小心別掉下去。”

心猛地一跳，沒有細究為什么葉深會知道這件事，藍汐像是被人窺探到了心里隱藏的秘密一般急速地安靜下來，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腕，用自以為玩笑的語調回復：“不會的啦，我有注意腳下的。”

還沒有聽到回答，下一秒，閃電急速地劃破天際，伴隨著雷聲襲來，電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nono又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藍汐直起身想去辦公室問一下什么情況，卻沒有想到腳下一空，直直地往池內跌去。

沒有預想之中滅頂的水，藍汐睜開眼便發現自己被細密地籠在光圈里，淺色的微光帶著層層涌開的水花，圈外的葉深唇角動了動，光圈便緩緩地落在地面上。

光芒散去，整個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藍汐只聽見雨點敲擊在玻璃上的聲音，在漆黑靜謐的空間里被放大了數十倍。許久，葉深才輕輕地咳了一聲，帶著他沉著內斂的嗓音在空氣中漸漸漾開。

Chapter3

來自海族的少年是因為海豚的呼喚到達這個鎮上的。

葉深還記得第一次看見藍汐的樣子，她抱著膝坐在水族館表演臺邊，池邊的地面上滿是泥濘的腳印，她望著水面滿臉的不知所措。從觀眾席的角度看下去，可以明顯看見水底藍色的身影，又是模糊的叫聲，透露著遙遠的失落。

因為資金原因，水族館的運營產生問題，而隔壁鎮上的企業想要將這塊地皮收購建造住房。就在一小時前，藍父與前來協商的人發生爭執，原定的海豚演出被暫停，氣憤的協商者將放置一旁的演出道具無意推落水池，躲避不及的nono被砸中尾部，驚慌地躲在池底，直到人群散去仍不愿上來。

半晌，藍汐像是下了什么決定一般，深吸了一口氣撲進了水里。葉深錯愕地看著nono速度極快地上前，將藍汐托出水面，而后者臉色泛白地仿佛馬上就要暈倒似的。

又是尖銳的叫聲，葉深虛晃了一下，轉眼到達池邊，小心地從nono的背上將藍汐接下來安置在一旁。也是這一動作，他發現nono的尾部有輕微的擦傷。

藍汐倒在一邊側著臉，她聽見不知名的語言，看見葉深逆光的身影，在視線徹底模糊以前，她只感受到夏天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浮起來，夾帶著不自然的微風和海洋的味道，而后，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是在水族館的休息室，藍汐推開門便看見父親的辦公室亮著燈，踱步過去，沒闔上的門縫透著嘈雜的聲音。葉深說：“你聘請我當訓練員，我可以讓觀眾看見不一樣的表演，這樣資金問題就能解決了吧……”

通過測試，葉深理所當然地成為館內的一員。之后的兩個月，暑假的來到吸引了大量的觀眾，藍汐驚訝地看著那些平時沒有辦法馴服的海洋生物們在他手下完美地完成一個接一個動作，甚至帶著未常見過的驚艷感。

隨后，慈善機構的管理者看見了表演，提出想要資助水族館作為特殊人群康復治療的一個場所。

聽到這個消息，父親終于松了一口氣。反而葉深卻沒有什么表示，他沉入水底，身影和水紋融在一起，nono繞在他身邊。藍汐坐在池邊看夜航飛機的信號燈從頭頂的透明玻璃閃過，然后消失，劃開水面的動靜，葉深的聲音：“藍汐，nono說想看你笑。”

藍汐一愣，繼而低頭，溫柔地撫上nono的背部，笑著回應：“好。”

她在月前發現nono的精神狀態不如之前，只是每當表演的時候，它依舊竭盡全力去跳躍，與她獨處的時候，也是歡欣地游動，試圖安撫她的不安。

Chapter4

許久以后，水族館燈亮了，窗外依舊風雨肆虐。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空已經漸漸放晴，臺風卷走了夏末的熱意，雨后的涼意打濕了海邊的沙石，海灘上看起來一片狼藉。或許是因為臺風剛過，原本應該要出海的海灘空無一人。

藍汐趴在窗邊看遠處的海，感覺自己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昨晚的最后，葉深告訴藍汐，nono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那時的她蒼白著臉，低低地應了一聲離去，長久的猜想被證實，可卻沒有勇氣去接受它的真實。

幼時的藍汐還有健康的身體，在鄉野間奔跑，在海里暢游。因為父親的工作調動，她被迫來到這個小鎮，那時的nono剛剛被送到水族館內，不愿意配合訓練，甚至惡意地打亂節奏，那樣倔強的孤獨，讓藍汐覺得熟悉。

訓練員生氣地克扣nono的飼料，可藍汐卻偷偷帶著小魚去往訓練池，她在水里擁抱它，陪它說話，即便在最初得不到回應。直至一天，她因身體不適跌落水池，呼吸道細菌感染，被醫生勒令不要再游泳后，nono才發現到女孩有些不同了。

藍汐時常坐在池邊發呆，幾次試圖下水，又立馬被nono托起推至地面。它看見她之前落水的病發，自此也改變了對她的態度。

3個月前，水族館面臨困境，藍汐第一次在nono面前哭，她的眼淚落進水里，直直地燙進它的皮膚。它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叫著，聲音綿長而惆悵。而后葉深的來到，解決了水族館困境，它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無力。每次不安的時候，葉深便下水摟住它的脖子，反復地告訴它沒事。

藍汐翻著自己的相冊，在最開始的那一頁貼著她和nono的合照。那是她第一次下水擁抱它，她告訴它：總有一天帶它回到海洋。可如今，想到它會去往遙遠國度，不再歸來的可能，藍汐就在夢中驚醒，在黑夜中輾轉反側。

Chapter5

nono開始吃不下東西，哪怕吃進去了也會因為無法消化嘔吐出來。藍汐細心地將飼料切成小塊，方便它進食，可即便這樣，仍舊沒有辦法改善這樣的狀況。一旁的葉深看不下去，念著咒語，試圖讓nono能舒服一些。

藍汐守在它身邊，臉色透著蒼白，她抬頭看著葉深，問：“如果，我想帶nono回大海，可以嗎？”

葉深一愣，連帶著正在施咒的手指也停頓了下來，空氣里安靜得似乎只能聽見呼吸的聲音：“好，我帶你們去大海。”

雖這樣說著，葉深眼眸間落在藍汐身上，她流露出來的憂慮狀態，還是讓他有些不太放心。

等藍汐睜開眼的時候，熟悉的光圈籠著她，無數深海中的物種圍繞在她的身邊。在那些物種的中間，她看見nono的樣子，是許久未見的興奮。

它在水里來回地游動著，藍汐靜立在一旁看著，竭力地微笑，可眼淚仍舊無法抑制地落下去。片刻之后，藍色的身影停止了運動，緩慢地閉上了眼睛，順著水波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藍汐伸手去抓，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碰觸它。

曾經那些回憶在模糊的眼前重現，藍汐蜷起了身體，發現自己痛到不能言語。

許久以后，微涼的擁抱越過屏障牢牢圈住女生的身體，細小的哭聲這才像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漫了出來。葉深的手放在藍汐的肩上，他的聲音輕而溫柔：“你知道嗎，海洋中有一個過程叫做鯨落，nono是海豚，也是體形較小的鯨，它的死亡意味著無數的重生。”

所以，別哭，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告別。

Chapter6

后來，藍汐離開小鎮去往都市上學，葉深則告別水族館回到深海。

新的學校外也聚集著大片大片的湛藍，一如更遠的那個家鄉，只是再也沒有了熟悉的那個身影。藍汐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相框。

手機響起，另一端傳來了葉深的聲音：“藍汐，7月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帶你去看一個東西。”

藍汐應了一句，而后掛了電話。

隨著光圈的緩慢下沉，藍汐看見綠色的微光在深海中一點一點地浮動上來，葉深陪在她的身邊，任由那些發光的生物輕柔地包裹住她外層的光圈。隨后，男生的聲音穿過介質到達她的耳蝸，他說：“記得我說的鯨落嗎？這些就是從nono體內重生的生物，它們想要告訴你，謝謝你曾經做的一切。”

恍然之間，藍汐又聽見海豚熟悉的鳴叫聲，由近及遠。她突然明白，一切失去的，都會用另一種方式歸來，一如這片她未曾看過的海，都將隨著回憶長埋于心，而只要世界上有過牽掛，那么就從未有過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