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
合肥人掙回“面子”的故事,頗為傳奇
合肥被定位為長三角城市群副中心后,安徽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胡艷曾在公開場合問過安徽省委常委、合肥市委書記吳存榮一個問題:“與長三角其他城市相比,合肥最核心的競爭力是什么?”吳存榮的回答是兩個字:“創新。”
合肥大街小巷的廣告標語和宣傳欄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也是“創新”二字。
告別昔日的“三國故地、包公故里”,合肥如今的城市新名片是:“大湖名城、創新高地”。
掙回“面子”

2016年4月15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正式發布其研制的“特柯體驗交互機器人”。圖為安徽合肥的中科大校園內,機器人“佳佳”在接受媒體記者拍照
2008年秋天,中國大陸首條高世代液晶平板顯示生產線項目京東方6代線項目落戶合肥。這讓合肥成為當時全國唯一一個能生產等離子面板和TFT面板的城市,并幫助中國電子產品摘下了“無面子”的帽子。
合肥人掙回“面子”的故事頗為傳奇。
作為與青島、順德并列的全國三大家電基地之一,面臨產業結構升級的合肥迫切希望能夠在本地建設液晶面板制造項目,從而完善產業鏈,優化區域經濟結構。
2008年初,合肥市獲悉國內唯一擁有自主知識產權、完整掌握液晶面板核心工藝和產品技術的企業京東方有意上馬“6代線項目”的消息,立馬行動。
合肥市的主要領導先后幾次帶隊赴京考察洽談。但讓合肥不敢樂觀的是,國內有多個大城市希望與京東方合作,開出的條件都勝過合肥。
此時襲來的一場金融風暴卻給合肥帶來了機會。當其他城市對上馬京東方這個上百億元的項目猶豫不決時,合肥市領導用了“砸鍋賣鐵”四個字,顯示其決心。
“為了讓項目落地,當時合肥承諾以財政兜底為項目籌集資金90億元,而這相當于合肥2008年近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京東方科技集團副總裁、合肥區域總經理張羽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09年4月,計劃投資175億元的京東方6代線在合肥新站開發區破土動工,2010年10月正式量產。“項目從開工到量產僅用一年半時間,創造了業界最快的‘合肥速度。”張羽說。
這個速度的創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前合肥市在行政審批制度上的“效能改革”。2006年,合肥市四大班子聯合對52個市直部門的353項行政審批事項進行會審,一次性“砍掉”123項,并先后推出了一系列創新性制度。
京東方的落戶也為合肥的發展帶來了更多機會。京東方6代線項目開工當天,100多家配套企業的主要負責人齊聚合肥,希望在合肥投資為京東方配套。
合肥市新站區管委會的工作人員向本刊記者介紹,目前,在新站區,以京東方為核心,集聚了包括住友化學、康寧等世界五百強在內的上下游近40家企業入區配套,一條“石英砂進去,電視整機出來”的新型顯示的全產業鏈逐漸形成。
伴隨產業而來的還有人氣。距離新東方廠區不遠,有一個名為“家天下”的大型住宅小區,周邊商業配套已十分成熟,很多京東方和附近企業的員工都在此處安家。幾年前,這里的房價每平方米只有兩三千元,如今已經漲至一萬三千元左右。
以京東方的發展為代表,合肥在創新之路上似乎逐漸找到了合適的“開關”。
“目前,合肥正著力培育以新型顯示、機器人制造、集成電路、新能源汽車、智能語音等為主的戰略性新興產業,打造世界級產業集群。”合肥市發改委主任朱策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拔掉吊瓶談合作
2012年,當中科院熱物理研究所所長助理譚春青和他的團隊帶著新研發的燃氣輪機核心制造技術跑遍全國,希望能在研發基礎上實現裝機應用時,合肥成了伯樂。
作為能源動力裝備領域的最高端產品,燃氣輪機可以大大提高發電效率,被譽為動力機械裝備領域“皇冠上的明珠”。目前,高端的燃氣輪機制造在國內還是空白,美國、日本、英國等國家完全壟斷了這項技術。
時任合肥市科技局局長的朱策是燃氣輪機項目的力推者。他向本刊記者回憶,該項目在合肥談得最火熱的時候,還有領導半夜打來電話,謹慎地向他詢問這個項目的具體情況。
其實,燃氣輪機差點與合肥擦肩而過。
據朱策介紹,譚春青團隊最開始先和合肥的某個開發區談合作,但是由于對這個新產業太不了解,談了一年多,開發區的領導也不敢拍板。
正當團隊準備放棄時,轉機出現了。剛剛成立的合巢經濟開發區伸出了橄欖枝。
“當時經濟開發區的主任還在生病住院,聽說了我們團隊的情況,拔掉吊瓶立刻到北京找我們談合作。”譚春青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只用了一個星期,項目合約就簽訂完成了。
親身經歷讓譚春青對安徽的印象大大改觀,“實話說,這里的硬件條件并不是最好的,但這里的人都真誠實干。”
更令譚春青沒有想到的是,由于合蕪蚌自主創新實驗區是國務院批準的企業股權和分紅激勵四個試點地區之一,像他這樣的企業核心科研人員和管理人員也可以變身股東,“造導彈不如賣茶葉蛋”的歷史可能就此改寫。
“這讓我們研究人員看到了資本的力量,也更激發了我們的工作動力。”譚春青坦言。
科學島上的哈佛團隊
2010年,在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從事抗癌癥藥物的開發和藥理學博士后研究的劉青松在決定回國時,為考察科研環境,曾在國內從南到北走過兩圈。
本沒有安排安徽行程的他,因為朋友的邀約,偶然來到了合肥。
對于這個身處內陸的城市,劉青松此前一點也不了解。他只記得,身邊的科學家朋友常常不愿意接受邀請去中科大作報告,因為交通太不方便。
“2010年我第一次到合肥,當時剛下飛機,看到的是又破又小的駱崗機場。”劉青松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自己對合肥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樣”,
劉青松沒有想到,之后幾天在科學島上,和中科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院長匡光力的一番談話,改變了他的回國軌跡。“匡院長給我講了科學島上很多科學家的艱苦創業故事,告訴我這里的科研條件和水平可能不如北上廣等大城市,卻正好讓我有可以施展的機會。這讓我熱血沸騰。”
當天晚上,他給同在哈佛工作的夫人打了電話。最終他們放棄了去北京大學的機會,來到了合肥科學島。
位于合肥西郊的科學島,三面環水,2.6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建設了20多個裝備優良的實驗室、研究中心和十多個大型技術物理實驗平臺,包括國家“863”計劃大氣光學、智能機器人傳感技術等9個國家或省部級重點實驗室。
本刊記者探訪劉青松團隊的實驗室時發現,這里的幾個實驗室位于一棟建于上世紀70年代的老房子里,里面空間狹小,潮濕悶熱。
與物質條件相比,大量科技人才在此地的集聚才是劉青松選擇合肥的重要因素。“搞科研是團隊作戰,有一群理念相同的人匯聚在一起,才能把事情做成,這遠比物質條件重要得多。”他說。
這幾年,和他一起來到合肥的還有7位哈佛的同事,他們組成了島上著名的“哈佛團隊”。而這個團隊又源源不斷地吸引了從不同國家學成歸國的幾十位科學家。
跨越“死亡之谷”
2007年,中科大工商管理專業畢業的徐海選擇了離開合肥去北京工作。七年后,他又回到合肥——以一個創業者的身份。
“我看中的是合肥工作和生活的低成本以及豐富的人才資源。這對于創業型企業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徐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徐海的創業,依托的是中科大一位教授自主研發出的“呋喃聚酯系列產品”。它的“神奇之處”在于能實現農業秸稈的循環利用,將其制成安全環保的塑料制品,破解了秸稈回收利用的大難題。而國際上目前只有化工巨頭巴斯夫和杜邦等少數企業在從事類似研究和生產。
技術有了,如何在此基礎上成立公司,開拓市場?這是徐海和很多年輕創業者們創業初期都會遇到的難題。
徐海很幸運,他們還在醞釀彷徨的時候,中科大剛剛組建不久的先進技術研究院(以下簡稱“先研院”)找到了他們,愿意為他們的創業提供幫助。
長期以來,基礎研究成果和成果轉化之間存在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美國國立標準技術研究所甚至將之稱為“死亡之谷”。
“跨越科研與市場之間的‘死亡之谷,關鍵是要對接好產學研用,搭起一座‘橋,我們先研院就要當這么一座堅固的‘橋梁。”中科大先研院相關負責人曾對媒體解釋先研院存在的意義。
中科大先研院2012年10月正式揭牌,由安徽省、中國科學院、合肥市、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四方共建。
在合肥創新大道與望江西路交叉口西南隅,一幢空中俯瞰呈“X”形的大樓就是中科大先進技術研究院的綜合主樓,命名為“未來中心”,寓意探索未來世界。
朱策介紹說,先研院的成立,本身就是政府對于“三權改革”的一種大膽探索。它的成立,旨在打造具有國際影響的高層次人才聚集中心、高科技產業孵化中心和先進技術成果研發、轉化基地。
2014年7月11日,徐海和創業伙伴的公司成立,其注冊地址就在先研院為他們提供的一個30平方米的小房間。
“除中科大先研院外,中國科學院合肥技術創新工程院、合肥工業大學智能制造技術研究院、清華大學合肥公共安全院、安徽北大未名生物經濟研究院等一批新型協同創新平臺也已經或正在合肥搭建。”合肥市科技局副局長陳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最近,徐海的公司剛搬進了新建的高新區創新產業園大樓。坐在寬敞明亮的新辦公室里接受本刊記者的采訪時,徐海對公司未來發展的期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