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是文藝青年的標配

★文/葉　三

毒舌是文藝青年的標配

★文/葉三

電影《天使艾米麗》中，一個人評論另一個人：“他就像仙人掌一樣，靠刺傷別人活著。”后者估計是個文藝青年……前者很可能也是。

毒舌不好嗎？在這個大贊無疆的時代。要知道，就是在蛇界，也是有毒的比較高級。在我看來，如果沒有一針見屎的準確以及刻薄起來六親不認的勇氣，就不配被稱為文藝青年——響尾蛇和泥鰍有什么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毒舌不是段子。它不該讓你哂笑一番然后隨手點個轉(zhuǎn)發(fā)，而是，像蚊子吻了你一下，先是輕痛，然后癢，然后讓你不斷地撓。它應該讓你不適，時時刻刻提醒你它的存在。最后，如果你有足夠的幽默感，它讓你尷尬一笑，再鼓鼓掌，拍死它。對于這種毒舌氣質(zhì)，非文藝青年一般形容為：討厭。

看《豪斯醫(yī)生》，一個女人心跳停了，豪斯搶救，救了一會兒沒救活，宣布死亡。女人的丈夫趴在女人身上哭，忽然抬頭道：“有心跳！”豪斯答：“Oh crap。”女人醒了，睜眼問：“這里是天堂嗎？”豪斯冷冷地說：“這里是新澤西。”這是我特別中意的一類毒舌：冷酷，實事求是，百分之一百地去煽情化。豪斯醫(yī)生就是特別討厭然而極富魅力的那種人。

還有一種毒舌，富有市井氣，而且真正惡毒。比如將哈士奇這種奇傻的狗稱為“撒手沒”，以及四川人的“飯遭殃”，用詞均極為傳神。發(fā)明這些的，必然是勞動人民中的準文藝青年。只有他們有那份閑心和狡黠。

其實，這一類的毒舌頗有古風。譬如宋朝那個只會背兵書臨戰(zhàn)垂淚的郭倪（一說是后蜀王昭遠）被稱為“帶汁諸葛亮”，好用古人名的楊炯被稱為“點鬼簿”……但那是在很遠的過去，那時候的人還很脆弱很有自尊心，那時候，王朗是會被罵死的。

今天讀一個朋友的稿。上來就是“看他的節(jié)目就像讀劉墉的書，滴滴都是雞湯”。這就是標準當代文藝青年的毒舌了——罵人不帶臟字，而且打擊得穩(wěn)準狠，殺傷率還高，隨手一揮砍死一片。好在，智商略低一些的大概看不出來是嘲諷，可能還會把作者引為知己。

文人相輕，是萬古不變的真理。而文人毒舌女人也是慣例。世界范圍看，這事兒干得最好的文藝青年要數(shù)毛姆。毛姆說：“我一向堅信，一旦哪位女士下決心要嫁給一個男人，那么，能使這個男人幸免于難的唯一方法是立即逃之夭夭。”（《逃脫》）毛姆的厭女癥是病入膏肓的。他還在《美德》里發(fā)自肺腑地說：“我更喜歡一個放縱，而不是那種自私且愚蠢的女人。”這真是反轉(zhuǎn)張愛玲：因為懂得，所以毒舌。毒舌得入木三分，讓你刺痛之余點頭稱是，是一項本領(lǐng)。想起來，我國作家梁實秋也政治不正確地毒舌過女人：“任何話題她都能談半個小時以上，使人懷疑她是內(nèi)行。”而身為女人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毒舌起女人來，不下于這兩位：“像大多數(shù)絕對談不上有知識的女人一樣，她不僅不傻而且具有相當程度的與生俱來的精明。”（《魔手》）這句讀完，很難不想起生活中的誰誰誰，然后會心一笑。

可見，毒舌這事與性別無關(guān)。其實它與毒舌的對象也無關(guān)。而仙人掌不能憑空戳人，它的土壤是智商、幽默感、應變能力和充分的學識。養(yǎng)成一條毒舌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還以為，徹底的毒舌，一定要做到不特地把自己摘出來，就像仙人掌也會被同類刺傷。要一視同仁地點所有的穴。這需要成為一個絕對的悲觀主義者——真正的文藝青年，大概看萬事萬物很少順眼的時候，包括看他們自己。他們時刻警惕著不讓自己被庸常情感俘虜，不與主流價值同流合污，他們卓爾不群得很費力。因為眼高于頂，有潔癖，而且自命不凡，他們對臟、亂、差、蠢特別敏感，看到了就一定要指出，但通常又因為手無縛雞之力，怕被人打死，最終只能耍耍嘴皮子，嘲諷一番了事。“哀莫大于心不死”，恨人類而身為人類，還活為一名無甚改造世界能力的文藝青年，那么，就只得嬉笑怒罵皆毒舌了。

我曾說過，聰明人的刻薄是世間的鹽。如果你覺得太咸，那么，漫山遍野都是雞湯，三碗過岡，喝完手牽手上路，腹內(nèi)暖暖地咣當。而仙人掌們彼此保持距離，孤獨地站著。這便是文藝青年的終極悲哀。

（摘自《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