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孩子們

李建

小蕊和男朋友在A城一家保健品公司里工作，客戶主要是老年人，經常要四處奔波開產品推介會。

老人們身體一般都不好，手里又有些積蓄，所以現在老年人保健品市場很紅火。小蕊公司的老板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投入到保健品這一行當中，從各種營養保健品到理療儀器應有盡有。這些產品的價格不菲，成本低廉，能不能賣出去，全靠小蕊這樣的年輕人嘴巴甜，熱情可愛，夸大保健品功效，老人們經不住勸說和希望身體早日祛除病痛的心理，常常用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買下很多無用的保健品放在家里。

但好景不長，小蕊公司的行徑被市民舉報到電視臺，記者暗中將他們開推介會哄騙老人購買保健品的全過程都偷錄了下來。小蕊在拎著保健品攙扶一位老人回家取錢的時候，被記者攔住了。小蕊在公司經過專業的營銷培訓，面對這類突發事件，公司早已事先教導過。小蕊絕口不提賣保健品的事情，只說是做好事，扶老人回家。而老人也一直幫著夸小蕊是個孝順的好閨女。

記者哭笑不得，說：“大媽，她這樣熱心，是在騙您買她們的保健品啊！”老人卻不以為然地說道：“她們又沒逼我買，是我自己要買的。你們上班沒事做啊？管這么多閑事。”記者又問：“這一盒保健品，她們賣給您算多少錢啊？”

這時老人才從剛才熱火朝天、包治百病的產品推介會上回過神來，說：“2000多，是貴了點！”小蕊見情勢不妙，趕緊說：“大媽，您就像我親媽一樣，剛才我沒說清楚，這盒保健品是我孝敬您的，不收錢，用的效果好了，您再來買。”說完，小蕊便留下保健品跑了。記者到工商局舉報后得知，保健品公司這種行為現在很普遍，他們游走在法律邊緣，很難界定是否違法，只能提醒老人們要理性消費，不要輕信廣告。

雖然公司沒有受到懲處，但城里的老人們都知道他們這家公司是個騙子公司，因此公司生意一落千丈，公司的經營范圍也開始往偏遠的小城市發展。小蕊的男朋友留在總公司里工作，而她則因為業務能力差，被下放到男朋友老家縣城擔任分公司營銷經理。

營銷經理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擴展營銷渠道，除了到各鄉鎮開產品推介會，平時小蕊就在縣城里和晨練的老人話家常拉關系，目的是要知道哪戶人家里有錢，將來會是潛在的客戶。

這天，小蕊打聽到有一位叫張老太的老人家，她兒子在大城市里工作，賺了很多錢，張老太老伴死得早，家里就她一個人，錢多得沒處花。小蕊聽后便登門拜訪。頭幾次拜訪，小蕊閉口不提賣保健品的事情，總是帶一些小禮品和保健品過去陪老人聊天，嘮家常。

時間久了，張老太跟小蕊很熟了，小蕊便邀請張老太去參加他們的產品推介會，有時小蕊還親自開車來接張老太和附近的老人家。可讓小蕊奇怪的是，其他老人每次多多少少都會買一些保健品，可張老太啥也不買，只拿贈品，不買東西。

小蕊發覺張老太太精，想忽悠她買保健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便放手了。可沒想到的是，小蕊不去找她，張老太卻主動找上門了，還帶了自己蒸的肉包子和咸菜。張老太說你們年輕人工作忙，平時要記得吃早飯，包子和咸菜放在冰箱里，早上起來熱一熱就能吃了，吃完了大媽再給你做好送來。

小蕊突然覺得眼眶發熱，心里酸溜溜的，想起了遠方的父母。還沒等她挽留老人，張老太就已經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公司。

對于小蕊來說，張老太只是她的一個客戶，除了張老太，縣城里還有成千上萬的老人等著她去發展，所以小蕊也沒放心上，繼續一門心思撲在生意上。每當夜晚一個人的時候，她都會跟留在總公司的男朋友打電話，聊起工作上的各種難題，而男朋友也會指導她工作。這天，小蕊提到了張老太，男朋友說：“像這種油鹽不進、不食人間煙火的老人，該放棄就放棄，不要浪費太多的感情與時間。做銷售就要鐵石心腸，不能心慈手軟。”小蕊開玩笑說：“她要是我婆婆就好了，不僅人好，做的包子和咸菜也好吃。”男朋友說：“我媽才沒她這么寒酸呢，一盒保健品都買不起。我媽一個月退休工資還有兩三千呢！”

小蕊問：“伯母住在哪里啊？哪天我去拜訪一下。”男朋友笑著說：“怎么著，連未來的婆婆也想騙啊！”小蕊笑了笑，沒說話。

一天下午，小蕊路過張老太家，就順路去看望一下。誰知，不看不要緊，老人一個人躺在家里，發著高燒。小蕊心疼地說：“大媽，你怎么不去醫院啊？”張老太呻吟著說：“我吃過感冒藥了，前兩天天氣轉涼，可能是凍著了。”小蕊看了看床頭擺著的藥丸，都是最便宜的那種，便說：“你怎么都吃這些便宜的藥啊！”

張老太說：“越是便宜的藥，假的越少啊！”小蕊聽到這里，不禁臉紅了，二話不說，喊來鄰居，將老人送到了醫院。掛完點滴后，老人情況好多了，小蕊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小蕊堅持要打電話給張老太的兒子，叫他回來看看。張老太卻怎么也不愿意，她不想讓兒子在外擔心。張老太拉著小蕊的手說：“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沒有買你們的保健品。大媽不是小氣，我兒子雖然在大城市里工作，賺的錢不少，但花錢的地方也很多啊！他最近剛買了套房子，談了女朋友，每月不僅要還房貸，還要準備結婚的事情。大媽只能省下錢去幫他，舍不得亂花呀！”

小蕊聽到這，心里“咯噔”一下。她和男朋友也剛買了房子，要準備結婚，每個月都要還幾千的房貸，所以他們才分居兩地，努力拼搏，就是為了能早點過上幸福團圓的日子。小蕊心想，張老太不會就是自己未來的婆婆吧，男朋友的媽媽也是早年喪父，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

小蕊急忙問張老太，她兒子在哪里。老人說在A城。小蕊聽后更緊張了，急忙到走廊里打電話給男朋友。男朋友聽完小蕊的話，說：“你別瞎猜了，她不是我媽，我早上剛打過電話給她。許多老人看起來樸實善良，其實社會經驗比我們豐富，你別被他們給耍了，耍得你貼人又貼錢，還陪到醫院里去了！”

小蕊說：“那你告訴我伯母的地址，我要去看看她，萬一哪天她到我們公司買了保健品，我不認識她，以后還怎么上你家的門啊？”男朋友笑著說：“這個你放心，我早跟我媽說過了，別買我們公司的保健品，把牛吹上天也別信。哈哈哈！”

掛上電話后，小蕊思緒萬千。回到病房，看著熟睡中的張老太，她想起自己年邁的父母，想起未曾謀面的婆婆，想起了這些年那些被她哄騙過的老人，以及男朋友最后說的那句話。小蕊以前接受過的那些營銷培訓全部被否定了，在金錢利益面前，良知涌上了心頭。

回到公司后，小蕊連夜寫了份研究報告，綜合這些年營銷過程中對空巢老人的了解和熟悉，向公司老板建議在各縣市開設民辦養老院，不僅利潤可觀，也適合長期經營，對社會和個人都有利，還能讓老人在城里的孩子能夠安心工作，幫他們盡一份孝心。

老板收到報告后，考慮許久，最終同意了小蕊的建議，因為他不僅是老板，也是老人的孩子。得到老板的支持后，小蕊相信，不是只有爾虞我詐、唯利是圖的人才能做生意賺到錢，她們一定會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