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組詩）

肖寒

緩 慢

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還在繼續。清晨于朦朧中緩慢到來

半夜驚醒的夢，已于醒來的瞬間

全部忘記

一個人在清晨雨中的單行線上

緩慢地行走

空中的雨和手中的傘

有壓頂之重

我緩慢地躲避著

疾馳而來的車子

和被車子濺起的泥水

破 碎

盤子和魚同時落到地上

盤子破成很多碎片

被熱水煮過的魚

完好無損

我俯下身，一點點

撿起細碎的殘片

刺破手指的那片

具備和我的生活等同的鋒利

降 溫

南方的花草、樹木和石頭

都溫熱起來

北方，依然降溫

風急，光線短促，沒有鳥兒飛過

我坐在樓下的石臺邊

云朵飛過頭頂，冷風

從各個部位侵入我的身體

樹木絲毫沒有發芽的跡象

我坐在它們中間

比它們低

午 后

樓下的女主人在教鸚鵡學舌

我在煮藥，沸騰的氣體，顫抖的肉身

都在煎熬

一個人走在河邊，反復抬頭

枯木無新枝，云朵也越飄越遠

可觸摸到的每一處都依然冰涼

我仍舊只于夢中動情，于現世

不露聲色

擠入人群

湍急、波濤、洶涌、窒息

有被大海淹沒般的感覺

秋 天

經過一夜的雨之后

天氣便涼了起來

仿佛我歷經彌久的失眠之癥

得到緩沖。和有樹木的地方不一樣

有花的地方，陽光格外刺眼

道路格外曲折

它們的葉子比花瓣要沉重

更要經得起

寒風刺骨的疼

剔除了曖昧

牢固的東西越來越少

這個時候，只有我

外表完整

心如刀割

風

一路上，我們看到

陽光灑滿樹叢，金黃的樹葉，馱著沉重的肉身

落入緩緩的河流。大多數的草

風已吹不動它們

我們走下車，涌入這大片的明亮之地

我們像是一群

重又返回叢林的鳥兒。愿這美好永存。愿它們

藏好身體里越來越生動的秘密

愿風永無破壞之心

而這世界，正演繹著美而衰敗的一幕：

風吹著懸浮于空中的落葉

急速地下降。前行的人

又多了一層無形的阻力

落 雪

這茂盛的雪

一片不斷地翻越另一片

在寒冷的冬季，它們的到來

無關于任何事物

風，令它們的抵達更加順暢

我最愛的那片空地

也落滿了厚厚的一層

細碎的石塊更顯凸起

這也是流逝：寒風、路人、思緒、雪

這也是愛：念念不忘的，并不屬于我

我怎么了

我怎么了

怯于明亮、寧靜、漫溢

喜于陰郁、荒野、蜿蜒

我身披淺藍色的衣服，我顫抖

并糾結于黑，我吸煙

但并不點燃

我越來越喜歡床褥的破舊

以及花草樹木微微腐爛的味道

越來越怕在這人生中

單打獨斗

晚上，我迫切地關掉燈

并遠離水

等 待

皮膚松懈，皺紋越來越多

身體里逐漸燃起風暴

常懺悔、焦慮、盲從

在被人懷疑的時候

念經

百里之外

桃花虛晃于人世

我認真等過

沒有來人

也認真愛過

來人已去

一剎那

樹木、花朵、河流、鐵

依然冰涼

云朵，一會兒密集

一會兒稀薄

我爬在半山腰，低頭看看山下

萬物渺小

抬頭看看天空

萬物虛無

一剎那，我抉擇于：

繼續攀爬

或是返回地面

不是你的

你喜歡的每一天不是你的

你服用過的藥物、走過的路、吃過的食物

都不是你的

你會在世上活很多年

在這很多年里，悲傷和喜悅

信仰和絕望都不是你的

你給予自己很多，也

索取自己很多

你也不是你的

你吃掉很多鹽

流出很多淚

你走錯很多路，也永別很多人

荒涼不是你的

但死亡是你的

冬 末

松樹顯得越發明亮

雪下得越來越少

陽光逐漸變得尖銳

風刮過高低不平的山坡

僵硬的土地

漸趨于松軟，趕路的人

走在風中

像樹枝搖擺于枝頭

黃昏

越來越遲

山也有了另一副樣子

只有我

還是一身疲倦

空 曠

新年剛過

內心一下空曠起來

馬路上，一些人

頭上頂著稀薄的雪從清晨出門

一些人，踏著泥濘

從黃昏匆忙而返

時而大霧推動群山

時而殘陽鋪滿密林

我一會兒變得虛幻

一會兒變得真實

我有扭曲的愛

和糾結的疼

反 對

我反對冬天下雨

雨水敲打著僵硬的大地

泥濘的路

令舉步維艱的人

更顯吃力。人間的悲歡

由此又多了一些

我反對

我的每一首詩。反對

活在它里面的我

既不掙脫現在的我

也不與其保持一致

多么危險，它在搖動

我反對

你對我說過的堅硬或者柔軟的話

如同捉迷藏

使我對這世間的猜疑

成倍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