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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走進來,步子疲沓,神情冷漠。他看也不看錢正濤,只將大大一把汽車的遙控鎖匙,粗魯地摜到桌上。坐在桌邊看報——看了冗長一個下午報紙,連廣告版都翻遍的錢正濤,抬頭瞄了一眼頭發染成血滴子顏色的兒子,枯坐,發呆,恨恨地想,如果當初沒有把手中的權利,使用到肆無忌憚,何至于今日……
老婆拿了布過來抹桌子,那是家里開飯的前奏曲。天色還不暗,錢正濤瞅了眼老婆,見老婆臉上擦的美白面霜并未均勻推開,松弛的面皮上浮著一層粉狀物,把毛孔都堵塞住了。這不但沒有美白了她,反而讓人更不忍瘁看。以前,老婆都是素頭素面,不削修飾。難道老婆這是為“悅己者容”?這個“悅己者”,又是誰?
錢正濤沉思之際,老婆何麗邊用她手中愚鈍的抹布,有點蠻橫地橫掃過桌面,邊叨叨地“罵”他:“這么晚了,還白坐,你吃報紙吧!”錢正濤聽慣了老婆的數落,無動于衷地瞅了一眼低頭擦桌數落的老婆,只見她稀疏斑白的頭發下,油膩頭皮,清晰可見。這讓錢正濤饑餓的胃,麻木了一下,心中滲出一些潮濕的悲哀來。
錢正濤愣怔之際,兒子的車鎖匙被老婆的抹布,順勢推出桌面,陰冷地砸在他的腳踝上。驟然的疼痛,讓錢正濤的思緒短路了一下,也讓他眼前有點石破天驚地一亮:何不學開車?躲在車里出門,不就觸不著那些目光!不就無須長天白日躲在家里霉壞悶壞窩囊壞!
拿到駕照的這一天,恰好是錢正濤五十五歲生日。錢正濤驚慌而又痛快地一口氣把車開到郊外,又一氣溯著一條不深的河流,往上,再往上,毫無目的而又不肯停歇地往上開去。